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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龙儿左手托着一本杨公风水名著《天玉经》,右手拉着马缰绳,坐在洋马车的前座,一边看书,一边不紧不慢地放着两匹马小跑前进。 洋马车车尾的行李架上捆扎了大堆行李,杰克倒坐在行李上,面向后方激动地喊着口号: "Go go go!Let's go!" 绿娇娇跟在马车后五六丈远的距离,混身大汗气喘如牛,玩命地追着马车。 "够……够了……我不行了……" 绿娇娇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尽管嘴里喊着不行,嗓门还是很响亮。 杰克说:"再坚持多一会,keep it up!" "不行了,我不跑了……快停车……"绿娇娇惨叫着。 "你说过要跑三十分钟,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快跑完啦!"杰克手里拿着金怀表,大声地给绿娇娇报时间。 "啊!救命啊~~怎么会还有二十分钟!呃~~我要死啦!啊!"绿娇娇大口地呼吸着,表情非常痛苦不过脚上还在坚持跑着。 "Go! Go!"杰克热情地给绿娇娇打气。 绿娇娇叫道:"你给我下来一齐跑……不然我不跑了……" "不是我说要锻练身体啊,怎么我也要跑……" "你不下来跑……你那份钱我一块给龙儿……"绿娇娇威胁着杰克。 杰克马上翻身滑下马车,跑到绿娇娇身边一齐并肩前进,面带充满朝气的微笑:"嗨,今天天气不错……呼呼……耶……我喜欢跑步……" 绿娇娇一手拉在杰克牛仔裤的皮带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说:"看表,快看表……还有多久……不行了……" "还有十七分钟……" "啊……"绿娇娇绝望地嚎叫起来。 不久后杰克也叫起来:"龙儿……马车怎么越来越快了……" "我没赶车,一直都是这个速度……"安龙儿站起来回头喊过去。 杰克这时也和绿娇娇一样喘着粗气:"我怎么觉得……马车很快……啊……" "喔……够……"杰克说。 "还go?"绿娇娇已经面无人色,只是拖着杰克的裤腰带,耷拉着脑袋,软着脚在快走。 "够三十分钟了……龙儿!龙儿!停车!"杰克大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安龙儿停下车,杰克和绿娇娇一身汗水地挤上马车前座吹风。 绿娇娇说:"龙儿你下去跑,我们赶车。" 安龙儿一脸无辜:"娇姐,不是吧?" 绿娇娇用手推了一下安龙儿的脑门:"快去跑!我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打架赢过,象个病坏……快跟着马车跑两刻钟。"她没好气地数落着,说得安龙儿一脸惭愧,马上放下《天玉经》,滚身下车让出车前座,在马车的侧面跑起来。 绿娇娇把《天玉经》从前车窗甩进车厢里,顺手拿起烟枪。安龙儿在车下看到马上说:"娇姐,你说过戒烟了。"
"擦擦汗,不要着凉了。"杰克给绿娇娇递过干毛巾。 绿娇娇一边擦着汗,嘴上一边不停地说话: "武功这么差还想上江西?真是不想活了……鸡啼岭捉贼时你被人家震昏了,芙蓉嶂冲龙穴时你又被人家放倒,现在叫你练练还不高兴?"绿娇娇说得呲牙咧齿。 安龙儿面不改色地跑在马车前座旁边,抬头对绿娇娇说:"娇姐,不是我武功不好,那是他们老是放雷放电,什么武功都顶不住啊……" 烟枪一下敲到安龙儿的天灵盖上:"人家不是人啊,人家能放雷你就不会放雷……"绿娇娇看安龙儿跑得那么近,顺手就敲他一下。 "哎呀!娇姐你没教我放雷……" 烟枪又敲了一下安龙儿的天灵盖,安龙儿又叫一声"哎呀"。 "你不够人家打还成我的错了,小黄毛贼……孙存真没放雷了吧?你还不是打不过人家……没话说了?"绿娇娇不停地骂着,杰克在一边哈哈大笑。 绿娇娇正在喘气,谁笑骂谁:"笑什么笑!你那破洋枪什么东西也打不中……我给你统计了一下,出来这么久你就打中过几块石头……还是安龙儿给扔出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合计好方向才能打中……" "我打不中?炸洪老爷尸体那个蒙面人还不是我一枪打死了?"杰克为了神枪手的荣誉,必须马上分辩。 "人家早用五行遁形术逃跑啦,傻洋鬼子!我还一开枪就打死一个呢,现在都被通缉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皇榜通缉,你要能打死人你也被通缉……你那破枪我不要了,一会还你……"绿娇娇把自己在鸡啼岭一战,乱枪蒙中的成绩也算上,不过杀害朝廷命官被通缉倒是事实。 杰克笑得肚子都痛了:"好啊,那枪很值钱……对了你还没分钱,你收了一千两银子我要五百两……" 绿娇娇快捷隐蔽地用烟枪顶了一下杰克的腰,分明是洪宣娇秘密教给绿娇娇的暗杀武功"袖里刀"的招式:"一刀捅死你我就不用分钱给你了,傻洋鬼子……"杰克被点到腰象被人咯咭了一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和龙儿每人一百两,不要就算。"绿娇娇报了价。 "娇娇,我觉得我们一直没有说好这个数,这次你再加一百两给我,就是给我二百两;以后再赚到钱的话,我和龙儿每人占两成半,你占五成。"杰克身为国际贸易商,谈生意非常在行,马上给绿娇娇还了个价。 "以后你们每人一成半,我占七成;这次不算,洪宣娇欠我那一万两黄金也不算!"绿娇娇抿着嘴瞪着杰克。 杰克看到绿娇娇瞪眼睛的样子,可爱得想咬她一口,忍不住笑出来:"那以后再谈吧,现在只谈这一次的二百两……"
"一百五十两。"杰克最后力争。 "一百二十五两。" "成交。"杰克马上拍板。 "好想抽烟啊……"绿娇娇突然幽怨地说。 "娇姐别抽,你叫我们看着你的……"安龙儿在马车旁边有节奏地边跑边说话,脸不红心不跳。 杰克也说了:"忍住吧,很快会戒掉……" "哈啾……哈啾……"绿娇娇跑步后吹了吹风,烟瘾又上来,马上连打几个喷嚏,开始流鼻涕和流眼泪,杰克连忙叫安龙儿上来赶车,自己陪绿娇娇坐回车厢里。 抽鸦片上瘾的人一旦没有鸦片可抽,就会全身疲力,流鼻涕和流眼泪。象绿娇娇这样一天要抽十几泡上好云南熟烟,已经是烟鬼级人才,一两白银只够她抽一两天,一般百姓人家早已倾家荡产,绿娇娇只是仗着看风水算命的高收入,才可以支撑这笔庞大的开销。 在离开广州后,多次和国师府明争暗斗,绿娇娇深感自己的体力不足。最麻烦的是,在运用各种道法时发现,自小修道炼而成的元神日渐衰弱,以至最近芙蓉嶂一役,用镇喝九字印结界竟被对方雷法击破,几乎令自己和一众朋友命丧在天子穴前。 前两次侥幸得胜,令绿娇娇担心是否会有第三次侥幸,所谓世事难料,没有人敢保证命中注定能活八十岁的人,不会死在二十岁。要把胜利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遇强越强。 在广州学会抽鸦片是为了逃避,现在摆在面前的危机避无可避,还抽鸦片的话只会浪费钱银,耗尽元神,最后置自己于死地。洪宣娇说得对,戒大烟是把握自己生死的第一步。 安龙儿偏重于武功,杰克偏重于洋枪,看起来是优点,其实全是缺点。 如果安龙儿可以有道法配合的话,功力的发挥会比绿娇娇更强;如果杰克会武功的话,他就可以不拘远近地作战,从二十丈远到贴身缠斗都能应付,不会和武林高手们近战时一击即溃。 所以绿娇娇离开狮岭时就和大家开会决定,把回江西的路程变成一个提高作战能力的特训。自己要戒掉大烟,练好体能;杰克要跟安龙儿学好功夫;至于安龙儿就要开始道学的基本修炼。 绿娇娇用毛巾捂着脸,咬着嘴唇忍着比饥饿更难受的烟瘾,杰克在一旁手足无措。 "和我说话……捉着我的手……"绿娇娇的手开始抖起来。 杰克一把握住她的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象感冒发高烧,很冷很想抽烟……不行了,我抽一点烟吧……太辛苦了……"绿娇娇的手紧紧抓着杰克的手指。 "再坚持多一会,今晚上吃好吃的,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得吃,你喜欢吃什么?"杰克想引开绿娇娇对烟的注意力。
杰克摊开绿娇娇的拳头,手掌用力搓着她一双小手,搓得发热通红:"要不要喝点酒,我这次回广州带了俄国的伏特加酒。" "酒?也好,快给我倒一点……快。" 杰克拿出小钢杯,从车后的酒桶倒出半杯伏特加酒,绿娇娇接过来一口闷进肚子里,马上挤眉弄眼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啊!好辣!你老是搞来这种毒死人的东西……嗳?好象可以呀……再来一杯……" "还来?只能再来一杯啊。"杰克又倒出半杯给绿娇娇。 又是一饮而尽,然后张开小嘴喘着粗气,半躺在皮椅上看着车厢顶。手握着杰克的手,胸前快速地起伏着。 杰克看着她的胸,绿娇娇突然伸手勾住杰克的脖子,转过脸吻向他的嘴唇,小舌头深深地绞入杰克的口中…… 杰克面对突如其来的艳福,瞪大眼睛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这就是美梦成真。一手搂住绿娇娇的腰,一手抱着她肩,尽情地享受着绿娇娇尖尖小小却香滑甜软的舌头。 安龙儿在前座赶车,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绿娇娇的手紧紧地勾着杰克的颈,杰克的手开始往绿娇娇的胸口揉去,她的胸比杰克想象中大得多,绿娇娇纤细的腰身、少女的长相和宽大的衣服掩盖了她性感成熟的身体。 绿娇娇腾出一只手推开杰克的手,杰克再坚持着在她身上摸索,绿娇娇一把推开他:"不行不行……还是忍不住,把枪给我……" 杰克刚刚才兴致勃勃,突然被人推开一脸委屈,觉得好象被人利用了一样,马上又听到绿娇娇问他要枪,他迷糊了:"要枪干什么?娇娇你不要乱来……" "少废话,拿来吧……"绿娇娇气急败坏地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左轮手枪,然后向杰克一伸手:"你的枪呢?快给我……" 安龙儿听到车厢里绿娇娇大声讲话,从前窗探视了一下车窗里,看到绿娇娇一手拿一支左轮枪推开车厢门,安龙儿连忙拉停马车。 绿娇娇冲下马车站在路边,放下左手的枪,右手拿枪压紧勾扳机,左手掌快速地拨动子弹击发锤,用西部牛仔的标准快枪动作,对着山上就是一阵乱轰,"呯呯呯呯呯呯",一支左轮枪的六发子弹一下子就打完,然后往地上一扔,捡起另一支左轮枪,又是一阵快枪,打得枪管出烟。 绿娇娇打完十二发子弹,轰得满山的小鸟都飞到天上。她捡起地上的左轮枪,一手提一支枪,一转身看着杰克和安龙儿,双眼无奈而呆滞,一头冷汗贴着额前的刘海,嘴巴张开着大口喘气。
绿娇娇沮丧地看着马车喘过几口气,突然又冲回车厢门前,杰克吓得摔回车厢里,可是却没有绿娇娇冲上车厢,只是扔上来两支没有子弹的左轮枪。 绿娇娇纵身一跳上了安龙儿坐着的车马前座,她把安龙儿挤到一旁,拉起马缰绳狠狠抽两下马屁股,人还站着就赶起马车飞跑。杰克刚刚接住枪,正要伸脑袋到车前座问问情况,就被马车向前冲的后座力扔到后座。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带起一路尘土。安龙儿在前座护着绿娇娇,杰克在车厢里被颠簸得屁股开花。安龙儿集中精神看着前方的路面,一手扶着绿娇娇的腰,以防有突发事情可以及时应救,杰克趴到车厢前窗喊道:"娇娇,小心!不要让马跑得太快,小心翻车!" 绿娇娇听到杰克的话,用手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往上一推,再给两匹马抽多两鞭,在狭窄的山路上飚起洋马车。她现在只想用尽一切办法分散自己的精神,压制对鸦片的心思,克服身体的软弱。 对于戒鸦片,飚马车好象是比喝酒、热吻和狂打洋枪都有效,当马车冲到山下,看到一片农田和开阔地,绿娇娇已经累得全身湿透,瘫倒在马车前座不能动弹。 安龙儿拉停马车,杰克把绿娇娇抱回车厢,对安龙儿说:"快找地方住下,越快越好!" 安龙儿驾起马车就往前面的村庄冲去。 这里是粤北曲江地带,清朝时期属韶州管辖,北江从江西南下先经过韶州,再经过马坝镇。除了北江两岸的经济比较发达,其他地方都是山区,不容易见到人口稠密商业繁荣的乡镇。 但在安龙儿眼前的开阔农地中间,还是有一个小村庄,村庄里零星而不规则地竖立着十多座两三层高的青砖小楼,看起来倒不象是贫苦人家,有这样的财力建起砖楼,相信是因为这大片藏在山区中的农田长年有好收成。 安龙儿驾马车越过农田,跑向村子南边最前排的青砖楼,当马车走近,发现青砖楼原来是一家高门大宅。这座青砖楼楼高两层,约十七八丈见方般大小,楼的四周开了一些小窗,楼的四角的分别建有四个小角楼,使整座青砖楼象一个倒扣的小板凳。青砖楼的四壁高直无处着手攀附,说是一座砖楼,其实更象一座长方形的小碉堡。 大门向东南,门上用石板雕刻着"张庐"两个厚重的八分书,可见青砖楼主人姓张。 马车一停在张家楼门前,杰克抱起一身冷汗的绿娇娇就跳下车。安龙儿正要去敲门环喊救命,大门"隆隆"一响先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膘肥体壮的男人。
不过这时救人要紧,也管不了太多,一见他走出来,安龙儿即刻上前拱拱手说:"先生救命,我姑姐得急病昏倒了,能不能帮帮我们,让姑姐安顿下来休息一晚?" "哦?呵呵,这么热闹啊……还有洋人和洋马车。"这个男人并不答安龙儿的话,倒是走过去色迷迷地看杰克抱在怀里的绿娇娇。 "哎?这小妞长得真标致……"男人说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杰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笑了笑说:"我不是这家的人,你们进去问问吧?" 杰克一听,马上说了声谢谢,抱着绿娇娇就往大门里跑去。 安龙儿一进大门就喊:"有人吗?救人哪!" 从大门侧面跑过来一个少女,她穿着皂白色衣裤,梳着大辫子,年纪约十六七岁,样子长得平平坦坦还有几点雀斑,一看就是下人的打扮。 安龙儿一看有人连忙说:"姐姐,我姑姐急病昏倒了……" 这个少女马上摆手说:"我做不了主,你等一下,我叫夫人来。"然后她回头大声喊:"夫人,出事啦,快出来看看!" 张家楼进了大门就是中庭的露天院子,四方形的院子位于全楼的正中,这使得整个张家楼以这里为中心呈回字型结构。 从中空的院子看上去,可见上方是二楼的回字型走廊,回廊两侧是两道对称的楼梯,从楼梯上走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她上穿碎花布衣裳,下身套着蓝缎子宽折裙,头上挽圆髻,长得容貌姣好,清秀端庄,俨然大家闺秀。 少妇下了楼,碎步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我姑姐昏倒了,要找个地方安顿休息……你能帮个忙吗?安龙儿说。 少妇看了看杰克和安龙儿,再到门外看看他们的洋马车,看起来不象是坏人,于是说: "好好好,先搬进偏厅再说,阿花快去排好凳子……" 一阵忙乱之后,绿娇娇已经安躺在张家楼一楼的北方偏厅,阿花倒来一盆热水,打上热毛巾给绿娇娇敷面,绿娇娇慢慢地睁开眼睛。 "娇娇没事了,这位夫人让我们进来休息……"杰克怜爱地用手抚摸着绿娇娇的额头安慰她。 "嗯……"绿娇娇应了一声,就转过脸乏力地对那位夫人说:"谢谢夫人……我们能在这里休息一晚吗?我走不动了,房钱我们照付……" "行行,你们就先住一天吧,叫我秀莲就好了,你叫娇娇是吗?"秀莲夫人心慈面善,显得很宽容大度。她问绿娇娇:"你为什么会昏倒,自己知道是什么病吗?"
秀莲夫人温和地说:"戒烟一下子停下来会很辛苦,也会很伤身子,你想戒烟不能硬来……我家公子也抽了多年鸦片,前两年才戒掉了,前后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都是用桂皮膏掺换到鸦片膏里,慢慢地掺大桂皮膏的份量,直到完全没有鸦片才算是戒成……" 绿娇娇看着秀莲夫人的脸,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秀莲夫人见绿娇娇不说话,心里想这小女孩怕是吓坏了,于是又说道: "娇娇不用担心,我家公子当时一天抽三十几泡烟也能戒掉,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十几泡……" "那一定可以戒掉,放心吧……"秀莲夫人慈爱地笑着,也用手擦了擦绿娇娇的额头说:"你现在先上房间,一会我叫阿花打水给你擦身,你休息好再说……现在想吃东西吗?" "嗯,想吃……他叫龙儿,他叫杰克,请秀莲姐也弄点东西给他们吃,钱我们照付。"绿娇娇说道。 "好好,你不要说太多话了,我们这楼上有客房,你们先上去休息一下。"秀莲夫人好心得象救苦救难的观音姐姐。 "那我先扶娇娇上楼,龙儿去卸下行李料理好马车好吗?"杰克对大家说。 安龙儿说:"我和你扶娇姐上楼后就去卸行李。" 秀莲夫人说:"那好,我带你们上楼去。"于是杰克和安龙儿扶起绿娇娇,从中庭露天院子里的东北面楼梯走上二楼。 众人扶着虚弱的绿娇娇一步步地走上二楼,绿娇娇开始慢慢地端详这座大房子。 这所两层的回字型结构房屋占地很大,青砖和木料的材质非常好,结构也异常结实,可以看出不只是以日常居住为建筑标准。 在露天中庭的四周围着房间,二楼有八个,象九宫格一般布局;向着农田的前半部份是东南客房,靠着村落的后半部份是西北主人房。 一楼也是九宫格分布,背后是西北方的大厅,刚才绿娇娇休息的偏厅在北方,也可以叫北厅;东北上楼梯的位置旁边,上层是儿童房,下层是工人房。 和二楼不同的是正面东南有一个大门,而二楼的这个位置是一个客房,因而张家楼的大门形成了一个宽大的门洞,恰象一个向东南张大的嘴巴。 大门的左侧是东房,这里也是厨房,刚才阿花就是从这里跑出来;大门的右侧是南房,其实这里不是房间,而是两个厕所,一个是主人使用,一个是下人使用。 绿娇娇在走上楼梯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张家楼的内部布局,当走到二楼,她站住不再走动,叫安龙儿:"龙儿,这房子是什么座向?" 龙儿从身上掏出罗经量了一下说:"座西北向东南,戌山辰向。"
"我们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走吧……" "为什么?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你需要休息。"杰克说。 安龙儿也说:"是啊娇姐,这里前后都没有城镇,先在这里休息吧……" 绿娇娇变成激动焦燥,跳着脚说:"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这是……凶宅……"说完后脚一软就昏了过去。 绿娇娇昏得快,最后两个字说得不清不楚,大家看着她两眼一闭,更加快了抬她进房间。 秀莲夫人把众人带入二楼的东房。东客房是整个张家楼的左前角,后面一墙之隔是秀莲夫人刚刚走出来的房子,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小童的咳嗽声,从门缝看进去有一个约两岁大的小男孩,样子长得俊秀,坐在竹笼椅里好奇地看着门外的大人。 东房的右面是东南客房,这房间是张家楼的正中前方,楼板下就是张家楼前院的大门。就是因为有这个东南客房压在一楼大前门上方,使张家楼的大前门象一个张开的大口。 而东房的下面就是刚才阿花走出来的厨房。 安置绿娇娇的左前角东客房干爽明亮,窗明几净,一张雕着龙凤的酸枝木双人床,使人感觉到这家主人很不为钱财发愁,客房都可以用上昴贵的家具器物。 杰克把绿娇娇放在床上,安龙儿马上打开窗向四周看了看。 从这里看出去,远方就是刚才绿娇娇飚马车的山岭,中间是平坦广阔的水田,现在田里的水已经全部放干,田里一片秋收的金黄;张家楼面前是一条小路,左右沿伸向这个村子的各家各户;张家楼的南面,就是一楼厕所对出的路边,有一大丛灌木长在墙角,灌木长得高过人头,仿如一片小树林,还有一棵老榕树爬在墙上,一直长到二楼的高度,挡住了看向右方的路;而右方正是刚才马车进来的方向,也是在门前遇到的高大胖老头走出去的方向,看来右方是出入这个村子的主要道路。 安龙儿看过房子情况挺舒适,又有主人家和工人打理绿娇娇,他和秀莲夫人说了一声就要下去搬行李和整理车马。秀莲夫人说:"角楼后边有牛棚,你可以把马牵到那里,牛棚里有水有草你都可以喂马,不过门上有锁,阿花你带龙儿下去给他开个门……" 阿花于是和安龙儿下楼整理马车,他们走到一楼的院子,看到又有一个和阿花一样丫头打扮的少女,阿花一见她就说:"阿香,家里来客人了,我带这位小哥去解马车,你帮忙到厨房做中午饭……" 阿香长得比阿花好看,鹅脸蛋上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娇俏,她看了一眼安龙儿,对他长了一头黄头发显得很惊讶,扑的一声笑出来,她转脸对阿花说:"我怎么不知道来客人了,大花背也不吠几声,这坏狗肯定又出去搞人家的母狗……"
今天大花背不知道跑那里玩去了,所以在井边洗衣服的阿香也不知道来了客人。 阿香看了看厨房里头说:"你怎么还没做饭呀,又要我来做,二娘还要我洗床单被面呢。" "帮帮忙吧,一会我帮你洗被面。"阿花说。 "二娘还在睡觉,一会她醒过来要骂我的话,我可说是你让我做饭的……"阿香说着从院子里探头看了看二楼的右侧西南房,从绿娇娇的东房门越过中空的院子,也可以看到这个西南房门。安龙儿也顺着阿香的视线看了看那边,二楼西侧一排门都紧闭着,看不出有人。 阿香说完就跑进厨房做饭,毕竟没有中午饭吃,也没有力气洗被面床单,吃还是最重要。 秀莲夫人把绿娇娇睡的床放下帐幕,自己也上了床,在里面给绿娇娇擦面擦身,杰克在外面递毛巾。 秀莲夫人说:"抽大烟就是吃毒药,不是说停下来不吃就会好,其实身体里早就中毒了……绿娇娇也醒了?听到吗?" 绿娇娇睁开眼,心里不觉得那么烦燥,但是身上觉得又冷又疼,肚子还有点痛,眼睛也象是几天没睡觉一样睁不开。她听着秀莲夫人的话,软软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刚开始戒烟,白天悃晚上精神,不信你试试,不过你醒了不要吵醒我们,到隔壁帮我们带孩子就好了……"秀莲夫人把绿娇娇翻在床上,一边用热毛巾擦绿娇娇的背一边和她打趣说话,绿娇娇也苦笑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绿娇娇几乎不记得了,秀莲夫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是看起来却象妈妈一样慈祥,绿娇娇闭着眼睛享受着母爱,身上也舒服了不少。 秀莲夫人继续说:"我家公子当年为了戒烟,看了不少大夫和药方医书,自己也学成了半个郎中,还是无计可施;好不容易请到一个很有名的大夫,开了一张戒烟的方子,又加上桂皮膏慢慢减去鸦片的份量,才能不伤身坏气地把大烟戒掉……哎呀!杰克先生你叫快住龙儿,我马上给他个方子到村里买几服药,娇娇喝了药明天就会精神起来,快……" 杰克马上从二楼走廊往下喊,把安龙儿从牛棚叫上来,秀莲夫人也回到自己的房里取药方。杰克看到秀莲夫人的房间就在儿童房的后面。 张家楼的左侧是东北方,二楼左侧有三间房,由最前方的东客房,中间的儿童房和最后面北方的秀莲夫人房间连成一片。秀莲夫人的北房是张家楼的左后角,对下一楼就是绿娇娇刚刚入门急救时的小偏厅。
"你快到村里找到药材铺,先配十服药回来,马上就要煎一服给娇娇喝了,再请大夫把这个方子抄一份,你们留着用……" 安龙儿看了看药方,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药名,各有不同的份量,主药是法半夏,益智仁,酸枣仁,柏子仁,杜仲,牛膝……林林总总一大片,他不及细看,收好药方问秀莲夫人: "村子离这里远吗?" "不远,我们家是村子的最南边,你出门向右转,沿小路向北走两刻钟就到了,你问问人就可以找到药材铺。" "好,我马上去。"安龙儿听秀莲夫人说完,马上转身跑步进村买药。 安龙儿出了门向右跑,过了那丛高大的灌木丛和爬墙的榕树,回头看到张家楼的右侧其实还有一个不显眼的小门,小门前有一条窄路,向北通向张家楼背后的村落,向南沿着墙脚走可以绕到张家楼的正门。不过因为有那丛灌木的掩挡,安龙儿这时已经看不到张家楼的大门。 向北跑出去,所见的都是青砖楼,式样大同小异,零零星星地分布在农田和小池塘之间。因为是中午时分,田里没有佃农,村道上没有人。安龙儿才跑了两里路,远远就看到有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向自己迎面走来。 这个男人中等身材,脸色白净,一看就知道不是农户,穿一身读书人的灰蓝色长衫,衣服的用料非常精细,嘴唇上留着一道细细修整过的小胡子,和他的样子有些不般配,看来就象为了掩饰自己的年轻而粘上去的玩意。 第11节:凶宅(11)
跑回张家楼的露天大院,看到正中后方的大厅里摆好了饭菜,饭桌旁边坐着杰克和秀莲夫人,旁边还有刚才在路上遇到的中年男人。 杰克马上叫住安龙儿说:"龙儿过来,这位是主人家张公子。" 安龙儿走入大厅,张公子主动迎上来拱拱手说:"下在张福龙,秀莲是我内人,这位是……" 安龙儿拱手作揖:"张公子你好,叫我龙儿就行了,我姑姐因为戒烟昏倒,幸好经过你这里,被秀莲夫人救起来……" "呵呵,秀莲对戒烟有一套,你们走对门了。过门就是客,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安福龙斯文大方,和秀莲夫人一样热情好客,安龙儿和杰克都大为安心。 安龙儿说:"那真是求之不得,谢谢张公子。秀莲夫人给了我戒烟药方,我已经买了药回来,药方我已经重抄一份,这是还给夫人的……"说完他把药方还给秀莲夫人,接着说:"我先上去看看姑姐,然后想借厨房煎戒烟药……" "呵呵,这孩子真是懂事。"秀莲夫人慈爱地笑着:"你把药放下,我叫阿花煎就行了,你上去看姑姐吧。" 杰克说:"娇娇刚睡了。" "我轻轻地看……"安龙儿说完就箭也似的飞奔上二楼。 上得二楼,楼梯口正对的就是儿童房,这里是白天放孩子玩的地方,安龙儿看到一个年约二十岁上下的妙龄美女站在房门,一身少妇打扮,正抱着刚才咳嗽的孩子,拍着背哄睡觉。 美女被快速出现在楼梯口的安龙儿吓了一跳,神色慌张地护着孩子向后一闪,惊叫出声音。 安龙儿马上掬个躬说:"对不起,我叫龙儿,是中午来借宿的客人,我姑姐病了睡在东房,我进房看望她……" 秀莲夫人也在楼下喊道:"宁儿,那位小哥是我们家客人,不要怕……" 宁儿长得窄鼻小嘴,清纯动人,一眼看去让人想起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可是脸上却扑了粉上了妆,这让安龙儿觉得混不自然,这么漂亮的女孩还要上妆吗?她向安龙儿欠欠身以示招呼,就退入儿童房关上门不再出来。 安龙儿惦着碎碎的小脚,无声地走到绿娇娇的床前,揭开床头的幕帘看了一眼,绿娇娇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安龙儿也习惯了这个样子的绿娇娇,她一向脸色苍白。 看过绿娇娇没事,安龙儿轻轻关上门回到一楼中厅,杰克和张福龙还在聊天,秀莲夫人已经不在厅里。 安龙儿心想这背后也没几户人家,说不定还是张家楼的人。但买药要紧,他不及细想便在这个男人身边擦身跑过。 两刻钟的路程,安龙儿不到一刻钟就跑完,果然来到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各种小商铺,但是可能没有什么外来人,这里并没有客栈。他左右问一下人,就找到秀莲夫人说的药材铺。 药材铺开着门,却看不到有老板。安龙儿叫了几声,从柜台下爬起一个正在睡午觉的老头。老头睡眼惺忪地看过药方,慢慢地给安龙儿配那十服戒烟药。 安龙儿问老头说:"先生,请问这方子上的药是治什么病的?" "咳咳……你看什么病他治什么病呀……有毛病……"老头一点也不好惹。 "先生求求你告诉我吧,我怕配错药吃死人。"安龙儿并不在乎老头对他的抢白,仍是耐心地求老头。 老头看了安龙儿一会,低头看药方说:"这药方祛毒扶正,补气生血,还强筋壮骨,体弱的人吃了好,热底子的人吃了流鼻血,是不是你要的效果?" 安龙儿一听正是绿娇娇最需要的疗效,马上咧开嘴笑起来:"太好了,就是要这种效果,多谢多谢……"
宁儿很争气,过门半年就怀上了孩子,不久后就生下一个男孩,可惜这个小男孩居然患上痨病,天天早上睡觉,夜夜咳嗽不止,时间长了体弱不堪,四处求医也没有好转,全家都心痛不已。 而中午他们在门前遇见的是张福龙的伯父,是个生意人,他时不时会过来走亲戚住上三几天,所以刚才他说自己不是这家的人,不能做主收留绿娇娇。 很快又到太阳下山,绿娇娇醒过来喝了一碗戒烟药,果然清爽很多,人更觉得肚子饿。 宁儿夫人和阿花阿香张罗出一桌饭菜,大家在一楼中厅热热闹闹准备开饭,门外传来一阵狗吠声。 阿花说:"大花背的声音……可能有客人来了,我去看看……"说完就走出大院门。 绿娇娇问:"大花背就是狗吧?" 秀莲夫人笑着说:"是呀,我们就养了这么一条狗,这狗傻傻的,见人就吠……" 宁儿也坐在一旁腼腆地笑着,绿娇娇说:"宁儿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象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张福龙哈哈大笑:"我两位夫人都漂亮,绿小姐不能只赞扬一个啊……"说完还一边一个夫人地抱了一下,秀莲夫人和宁儿都笑得很幸福。 杰克也看得笑不拢嘴,绿娇娇看在眼里:"张公子成了杰克的英雄啦,哼哼……" 张福龙说:"杰克先生只要愿意留在这里,按大清律的话可以娶几位夫人嘛……" 杰克一听很高兴,神采飞扬地要和张福龙碰杯喝酒。 前院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却神情疲倦,一身素服显出弱不禁风的身材。 张家家人都一下子站起来迎出院子,原来这位竟是他们的伯母,就是杰克和安龙儿中午在门前遇到的高大老胖子的夫人,她的名字叫佩云。 佩云手里提着一个小箱,阿花帮她提着两个大箱,走进院子就问: "得盛在这里吗?" 张福龙不要得领地回头问两位夫人:"伯父还没有回来吗?" 秀莲夫人说:"伯父中午出去了,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 张福龙又问:"伯父没说要去那里吗?" 秀莲夫人面有难色说:"他一向都是自出自入,不会和我们说话,那……中午的时候我在看着小孩,也不知道他出去了……" 比张家全部人都年轻的伯母佩云担心地说:"中午到现在都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还站在中厅饭桌旁的绿娇娇,手背在身后掐算起来。 第13节:死夜无月(1)
宁儿带着阿花把佩云的行李提上二楼,放到东南方的客房。这个客房位于张家楼的大门正上方,左边就是绿娇娇下榻的东客房,右边还有一间客房,却不知道是谁住着。 张得龙和秀莲夫人招呼佩云先进前厅饭桌一起吃饭,绿娇娇并没有马上迎出去行礼,而是很快地用一支筷子点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死"字。 安龙儿看到"死"字后转眼看看绿娇娇,绿娇娇微微点了一下头。杰克看到"死"之后,疑惑地皱起眉头看看安龙儿和绿娇娇。 绿娇娇拉一拉杰克走出饭桌,和佩云行礼见过之后,大家一起回到饭桌。 张福龙说:"得盛伯父经常到处做买卖,佩云你不用太担心,可能他去外乡谈生意,一时天黑所以没有回来,你先在这里住一晚再说。" 秀莲夫人也说:"伯父回家了也说不定,明天你不妨先回家……" "他说了在这里住三天,让我今天来,明天和他一起去韶州……"佩云一脸不解的神情。 秀莲夫人说:"他是精明人,不会有事的,佩云一路上辛苦了吧?今天晚上睡个好觉,明天中午伯父没有回来的话,我们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秀莲夫人对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伯母,象对妹妹一样关心,佩云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绿娇娇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刚才用小六壬掐指算出大凶卦象,这个失踪的得盛伯父已经死去。再看着佩云的脸,眼睛两侧的夫妻宫紫气黑沉,更进一步印证了得盛伯父的死亡。 张福龙一脸喜气,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宁儿脸上抹着脂粉,同样气色红润,只是看不出真实的面色;秀莲夫人的脸上倒是一股黑气从双眼底的高度,横过鼻中间的年寿位置,这种气色代表着凶死在即。 其实中午秀莲夫人救治绿娇娇时,绿娇娇躺在偏厅的椅子上就已经发现这股黑气,对秀莲夫人即将发生的危险产生了极大的戒心。 然后众人扶她上二楼,她从楼梯上看过张家楼的内部结构,发现此楼大门两扇洞开,对于民居来说开门太宽,有如张开口吞食东西的外形会产生煞气。 从大门进入中庭大院,却是无遮无挡,煞气直攻入门,使张家楼内每一个房间对大门涌入的煞气都避无可避,只待太岁飞伏,便发生凶死之事。 现在从掐指卦算出离开张家楼的得盛伯父已死,尽管除了绿娇娇无人知晓,也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这一卦的正确;可是秀莲夫人脸上的黑气却让绿娇娇直觉,这两件事有关联。 绿娇娇面带客气的微笑,在席间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杰克和安龙儿陪主人家聊聊天,说些路上的趣事,倒也不算冷场。
饭吃得差不多,张福龙对宁儿说:"宁儿啊,你不是从老家带来些娘酒吗?今天难得有客人来,快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尤其这位杰克先生,你在洋行天天喝好酒,今天该试一下客家女人喝的酒是什么味道……" 杰克一听大声叫好,宁儿于是到二楼拿下来一个小酒坛到厨房,倒好每人一杯,用托盘送到桌上。 客家娘酒味道香甜,酒色朱红透润,倒在杯子里很讨人喜欢。 绿娇娇一大早飚马车之前就喝了两杯伏特加,然后又喝了一大碗戒烟药,喉咙正有点痛,也不知道一天之内喝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拉肚子,于是推说不胜酒力放下杯子。 张福龙举着酒杯对绿娇娇说:"客家娘酒是客家女子酿的酒,放得越久越醇厚香甜……你手上这杯酒,是宁儿的母亲酿造,存放了三年留给女儿补身的上品,你喝了对身体也很好……来来来,不要浪费了慈母一番心意,我们一齐干了这杯……" 这样劝酒实在不好拒绝,绿娇娇只好客气地和大家一同举杯把酒喝下去,才知道张福龙果然没有说错,客家娘酒醇中带烈,香中有甜,再不懂喝酒的人都会喜欢上娘酒。可是绿娇娇这时的心思根本不在饭桌上,她只想着去留的问题。 凶宅凶事就放在面前,虽然目前看不出任何迹象,但是完全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凑这种热闹。要是明天闹出人命,引来官差的话,以自己通缉犯的身份相当麻烦。 但是现在离开的话,一来不合常理,二来连夜赶路可能更引起各关卡官兵的怀疑,第三件事最让绿娇娇矛盾:秀莲夫人凶死在即,自己应该置之不理吗? 人死之前面带死色是常有的事,天下没有不死的人。 但是秀莲夫人不仅善良宽厚,还收留了自己,亲自为自己更衣护理,还给自己戒烟的药方,煎好药拿到床头,现在吃的这顿饭还没有埋单,就这样不顾而去会不会太那个? 还是先留一晚上再说,明天大早马上走人。绿娇娇做好决定,就对张家上下道过谢,说好明天大早会离开上路,还把二两银票塞到秀莲夫人的手里,谢谢她送的戒烟药方。 秀莲夫人无论如何也不收银票,硬塞回给绿娇娇,绿娇娇只好再三谢过。 秀莲夫人还关心到安龙儿和杰克的睡房安排。宁儿说二楼有三间客房,绿娇娇睡了左边东客房,佩云安排到东南方中间客房,右边南方客房得盛伯父睡过,因为不知道他回不回来,现在还没有收拾整理,其他房间也没有准备好床铺。
杰克和安龙儿也连声附和,秀莲夫人挺不好意思地再三道歉。 绿娇娇很快觉得酒劲上头,全身都有点发麻,脑子更是昏乎乎的想睡觉。这娘酒喝起来甜丝丝,没想到后劲这么足,她向大家告辞后就和安龙儿、杰克回到二楼东客房铺床休息。 也许今天大家都折腾得够呛,不只是绿娇娇,杰克和安龙儿在地上铺好被子后也很快睡着了。 刚刚戒大烟的人,烟瘾发作都会白天怕光打呵欠,晚上精神找烟抽。要是晚上醒来抽上一泡大烟当然可以安心睡去,要是无烟可抽的话,一晚上可就饱受烟瘾煎熬,流眼泪流鼻涕,两眼光光楞是睁着等天亮。 绿娇娇才戒了几天的烟,下午还睡了一大觉,按烟鬼惯例在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过来。 现在是重阳时节,绿娇娇摸黑起床向窗外看去,田野一片漆黑,应该是下半夜时分。她身上有杰克的金怀表,可是天色太黑实到看不到时间。 杰克和安龙儿整齐地排地下睡觉,呼吸均匀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绿娇娇不想点灯嘈醒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可是又没有睡意再上床,只好不知所谓地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是大烟瘾把自己叫醒的,因为按多年的习惯这时抽一泡烟会睡得很舒服,可是这样偷着抽烟,又何必戒烟呢?绿娇娇不会半途而废,她盘起脚坐在椅子上,双手结印,眼观鼻,鼻观心,凝神内观重练道家内丹。 人在练功的时候五官特别敏感,加上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安静夜晚,楼下的一点声音引起了绿娇娇的注意。 先是张家楼背后的牛棚里传来门响声,不一会从一楼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听得出开门很轻很慢,有意尽量不让人听见。大门开过一条缝后,又听到一楼大院有一扇门响起,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走出,到大院放下一个大包袱。 绿娇娇心里发毛,头皮发麻,她光着脚轻轻走到床边摸出左轮枪,再踮着脚走到门旁边,用耳朵贴着门板听向外面。 张家楼中庭的左右两边有两道对称的楼梯,左边的楼梯在东北方,通到绿娇娇住的东客房、儿童房和秀莲夫人的睡房;右边的楼梯在西南方,通向另一排房间。 绿娇娇听到脚步声正在轻轻地走上楼,虽然是走在西南方的楼梯,远离自己的房间,绿娇娇还是吓得全身发抖,她觉得自己的脚开始发软站不稳,只好慢慢地蹲在地上。 她蹲着挪到杰克身边,摸到他的嘴巴捂住,然后轻轻摇他的手,可是杰克却摇不醒;她又去摇安龙儿,同样是摇不醒,两个大男孩都在幸福地酣睡。
这时她再也流不出眼泪鼻涕,而是剧烈地心跳着,拿枪的手也随之发抖,脸上发烧,一额头都是冷汗。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去看看是谁?是不是该去找秀莲夫人说有人进来?可是她实在没有胆量打开门,只是想要是大花背吠几声就好了。咦?大花背为什么不吠呢? 绿娇娇在门边蹲了很久,一直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于是带着左轮枪躲上床。 天色渐渐亮起来,绿娇娇也一直没有睡。张家楼外面开始有人的声音,绿娇娇下床看向楼下,三个农夫正在田里把秋收后的禾秆捆绑好,送到张家楼的背后,看来这些是张家楼的佃户或是长工。 其中一个农夫看了看张家楼,然后向大门走过来。绿娇娇再闪到门后贴着门板听出去。 大门推开之后,听到农夫大声说话的声音: "阿香!阿花!还睡懒觉不干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听到农夫疯狂的叫声:"救命啊!夫人死啦!来人啊!" 绿娇娇心里一震,真是出事了! 她顶着门不走出去,继续听着楼下的动静。 农夫在一楼拍开工人睡房的门,然后听到阿花和阿香的尖叫声,睡在二楼的张福龙,宁儿也醒来跑到楼下,一楼大院象炸了锅一样哭喊成一片。 这个时候再不出去就太没人性了,绿娇娇踢醒杰克和安龙儿,他们两人还在迷糊中,看绿娇娇已经穿戴好打开门走出二楼回廊,也连忙起来跟出去。 佩云从旁边的东南客房刚刚开门走出来,碰上绿娇娇也是一脸的迷糊,两人从回廊看下一楼露天大院,只见张福龙坐在大厅门前的地上,抱着秀莲夫人的尸体流眼泪,表情显出极大的悲痛。宁儿跪在地上也伏在秀莲夫人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 张福龙泣不成声地对下人们说:"你们……快去报官!" 绿娇娇和众人连忙走下一楼,围到张福龙和秀莲夫人的尸体身边。 佩云看着秀莲夫人掩着嘴流眼泪,看样子是被吓哭了。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农夫跑出门,可能是去报官。 杰克蹲到张福龙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然后帮他把秀莲夫人的尸体平放到地上,叫人用床单把尸体掩盖好,不要移动尸体的位置。 绿娇娇把佩云和宁儿拉到偏厅,叫安龙儿把几个进来看热闹的农夫赶出去,关上张家楼的大门;这是为了保证有官差来到时,可以看到接近实况的原样。然后叫阿花阿香到厨房烧水煮饭;因为她知道今天肯定整天不安宁,少点力气都不行,一定要在早上让大家吃顿饱饭。再让阿花给自己煎一服戒烟药;因为她喝了秀莲夫人开的戒烟药,晚上发烟瘾时,发冷发抖流泪的症状真的减轻了许多。
绿娇娇到厨房打水洗把脸,尽可能让自己在这种场面里冷静下来。 安龙儿走到她身边小声的问:"娇姐,要不要……" 绿娇娇知道他说的是马上离开这里,因为她身上背着通缉令,一会官差来了多少有些危险。但是绿娇娇对秀莲夫人的死一直有防备,她反而考虑到另一个问题,她对安龙儿小声地说: "凶手最想我们走……我们只要一走,马上就成了畏罪潜逃,罪名绝对往我们身上安,明白吗……官府会马上全力通缉,我们三个人就会背上一张加急的真正通缉令,根本走不出韶州……" 安龙儿点点头,其实绿娇娇留下来还有一个原因。秀莲夫人为人善良,绿娇娇不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再说,绿娇娇可能是唯一听到昨天晚上楼下有声音的人,她留下会为破案增加多一分希望。 绿娇娇把杰克和安龙儿叫到张家楼大门外,看看左右没人,小声对他们说了昨晚听到楼下有声音的情况,和不能马上离开的原因,杰克和安龙儿都表示明白。 然后她又说:"现在趁官差没有来,我们先四周看看情况,不然一会乡绅来处理,村里人又来围观,我们可就看不到真实情况了……" 说完,他们三人开始绕着张家楼慢慢查看起来。 三人首先从左侧走到张家楼后方的牛棚,杰克的洋马车也停在这里。一走近牛棚,就听到大花背一阵乱吠。 牛棚是红砖瓦房,这在当时的农村绝无仅有,建得出奇的结实豪华。一扇木门上了大锁,不过门板上有很多宽大的门缝可以看进去。 绿娇娇从门缝往里面看,看到大花背正在抖毛,然后伸了个大懒腰,好象刚刚睡醒的样子。旁边有一堆干草和旧衣服,看得出有人给它准备这个狗窝。 牛棚里分左右两栏。左边一栏是牛,杰克的两匹大马也在牛栏里关着,右边一栏是猪,杰克的马车停在牲口栏的中间过道上。 大花背从牛棚大门底下钻出来,马上认得是昨天和主人一起吃饭的客人,摆着尾巴走到三人面前。杰克和安龙儿都很喜欢大花背,热情地和大花背打招呼,大花背也显得很开心舔他们的手,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欢叫。 绿娇娇看着活跃的大花背,问安龙儿和杰克:"你们昨天刚刚进张家楼……它有吠吗?" 杰克说:"没有,我们只看到胖子伯父,阿花和秀莲夫人……我第一次见大花背是晚上吃饭……" "我第一次见它就是这里……"安龙儿一说完,绿娇娇就用一个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它没有醒?"绿娇娇斜眼看了看大花背,大花背正伸着舌头嘻皮笑脸地看着她。 "没有,阿花还踹了它一脚骂它懒狗。"安龙儿说。 杰克说:"狗睡得再熟,有人来了都会醒一下,如果有人来了也不会醒,除非是睡在家里,或是有很熟很亲近的人经过……" 绿娇娇也说:"对,我们一走过来它就吠了,还是看了认得才静下来。昨晚吃饭的时候,秀莲夫人还说养了一条见人就吠的傻狗,你们记得吗?" 安龙儿说:"记得,这么说昨晚上出入张家楼的人是很熟的人?" 杰克说:"也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先看看大花背的生活习惯再说……" 然后三人再走到牛棚背后,牛棚后是另一片农田,墙边长了大叶灌木,开满美丽的白色喇叭花。 杰克随手摘了一朵闻一下:"这花真漂亮,不过没有香味。" 绿娇娇说:"这是农家专门种在猪栏旁边的花,名叫曼陀罗,这种花和结出来的果子都有毒,不过猪拉肚子的话,用曼陀罗煮水喂猪倒是很有疗效……"说到这时,绿娇娇停下脚步,看着曼陀罗眯起眼睛。 安龙儿问:"娇姐怎么啦?" "曼陀罗有平喘止咳的作用,我记得秀莲夫人说过小孩有痨病,夜夜咳喘,而张福龙也略通医理,他如果在这里种上曼陀罗给小孩止咳……也算是合情合理……" 杰克和安龙儿都对绿娇娇大为佩服,一朵花都可以看出这么多事情。 "不过……"绿娇娇又说:"曼陀罗还有个作用,就是可以做蒙汗药,只要把花晒干磨粉,放在酒里让人喝下去人,人就会被麻翻,失去任何知觉,酒气过了才能醒来……" 绿娇娇一边说一边看看杰克和安龙儿:"医生会在给病人开刀时用曼陀罗止痛,强盗会用曼陀罗麻翻客商抢劫财物……" 安龙儿和杰克不禁异口同声地说:"客家娘酒!" "我们昨天晚上被宁儿麻翻了?!"杰克挠着头,一付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的样子,越说越大声:"她为了杀秀莲夫人麻翻我们?!" 绿娇娇马上伸手捂他的嘴:"小声点!你刚刚才说不能这么快下结论,看完再说……" 安龙儿也说:"看起来她们之间倒不象有仇的样子,昨晚上一家三口多甜密呀……再说如果真是有麻药,娇姐怎么又会醒呢?" "也不能这么说……鸦片有止痛止咳,平喘安神的作用,和曼陀罗的药效很接近;我抽了几年鸦片,对麻药可能特别适应,同一个份量的曼陀罗可以放倒你们,不一定能放倒我……"绿娇娇居然因为抽鸦片而有几分自豪,这种解释让杰克啮起牙斜了她一眼,安龙儿扑一声笑出来。
大花背这时也跟了过来,和他们一起从张家楼的背后走向右侧。 张家楼的背后除了每个房间一个小窗,没有其他的门户。走到张家楼的右侧却看到一扇小门虚掩着。 大花背一头就从小门钻进去,它对这个路径显得很熟悉。他们三人看了看门的位置,这里是张家楼的西方,也就是全楼的右后角,和绿娇娇睡的东客房呈对角位置。 因为是秋天,地面干硬,看不出有什么人的脚印,只看到深一些的牛蹄印,好象还是刚刚有人赶牛经过的新痕迹。大家看了看地面,没有特别的情况,就慢慢走入这个小西门。 这个小门很窄,只能容一人出入,门是三寸厚的包铁木板,完全可以抵挡一般的战斗进攻。 这扇门虽然厚重,但是保养得很好,用一点力就可以推开门,门打开时也没有什么声音。 三个人走进小西门,看到一间黑麻麻的客房,客房里的布置和绿娇娇睡的东客房差不多,桌椅床柜都是上好酸枝木料,只是客房里被人翻得乱杂八糟,一地都是被子衣服,好象被人抢劫过一样。从这里看向张家楼内,一扇房门开了一半,可以看到楼内的大院和厨房,再走前几步,还可以看到绿娇娇住的东客房。 站在这里的绿娇娇,几乎可以肯定昨天晚上有人从这个房间把秀莲夫人的尸体背到大院里扔下,心里不寒而栗。杰克和安龙儿听绿娇娇说过晚上的事情,都意识到这个房间可能是发生命案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四处观察。 绿娇娇发现在床边的茶几上有四个小酒杯,放在一个托盘上,拿起酒杯闻了一下,竟是客家娘酒的味道。 突然大花背发出一阵连续的疯叫,绿娇娇差点把酒杯摔到地上。在这个平静诡谲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好人都得吓成傻瓜,大家急忙从西客房跑出露天院子看出了什么事。 从院子的正门冲进来一群男人,其中有六人抬着一块大床板,床板上躺着一个全身湿漉漉,皮肤苍白的大胖子,他正是昨天中午开始失踪的得盛伯父。 杰克几步冲到院子中间,把这些人拦在入门的位置,不让他们接近秀莲夫人的尸体。 一个衣着斯文的老伯走出来说:"张秀才呢?我们找到他伯父了!" 张福龙正从楼上快步走下来:"林老爷,我在这里,这位洋大人是我朋友,他在帮我处理秀莲的事情……" 林老爷是村里的举人,也是主要乡绅之一。张家秀莲夫人意外死亡首先通知村里的乡绅,再通报到韶州府。现在林举人安排人火速飞报韶州府的同时,先赶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却把得盛伯父也带回来了。
二楼上传来轰隆一声,大家抬头看去,原来是走出二楼回廊看情况的佩云,看到得盛伯父的尸体后昏倒在地。 绿娇娇连忙叫上阿香,跑上楼扶了佩云进房间,然后在佩云刚才昏倒的回廊看下去。 绿娇娇一直没有见过得盛伯父,现在他就躺在一楼的地面,从上向下看去,一具肥肿难分的尸体,似乎面无人色地站在绿娇娇面前;绿娇娇马上想呕吐,她这才明白佩云为什么会昏倒。 她走下一楼厨房喝了那碗戒烟药,稍为精神了一点,看到杰克和张福龙已把林举人和村民推出张家楼外,现在正站在门外说话。 伯父的尸体就放在入门处,远离秀莲夫人的尸体。 尽管不认识得盛伯父,也不知道他的为人,绿娇娇心底里还是希望漂亮善良的秀莲夫人,就算是死了也不要接近长得这么丑的死鬼。 杰克和安龙儿在张家楼大门外,和张福龙、林举人等一群乡亲聚在一起,听张福龙和林举人说发现尸体的情况。 绿娇娇看看楼下阿花阿香忙着做饭,佩云又在房间里歇着,二楼应该没有什么人,她眼珠子一转,决定趁没人注意,去看看二楼的各个房间,可能会有些发现也说不定。 自己的东客房没什么好看的,她刚才扶佩云进东南客房也看了一下,房间分了厅和房,比自己住的东客房大一倍,房里全是佩云的衣服杂物,这个小女孩看来也是大小姐出身,不大会收拾。 从佩云的房间看出去,前面的田野空旷一片,只是向右看不到进村的路。原来张家楼大门右侧长的一大堆灌木茂盛非凡,一棵榕树爬在墙上,不只是四处伸展,还一直向二楼的高度长去,挡住了右侧的视线。 她突然醒起那里正是张家楼的厕所和排水位置,肥水如此充足,树木怎能不猛长。 绿娇娇沿墙边慢慢地走向二楼的南客房,尽量不引人注意。 这里是张家楼的右侧,对下一楼就是厕所,不过因为厕所干净通风,所以二楼也不觉得有臭气。而大门右侧的爬墙榕树一定就在这个房间的窗下。 用手推一推房门,原来门上挂着一把锁,门的做工很好,从门缝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听宁儿说,伯父就是住这个房间,因为不知道他回不回来所以一直不敢进去收拾……如果一直不打开这个房门,官府的捕头来了一定会进去翻东西。看来一会要找宁儿拿钥匙进去看看。 绿娇娇回头看了看二楼的回廊,还没有其他人,于是继续向下一个房间走去。 南客房背后是宁儿的房间,这里位于张家楼的西南方。因为张家楼的露天中庭有左右两道楼梯,宁儿的房间正对着右侧的二楼梯口。绿娇娇想,如果昨晚的脚步声不是宁儿,她会不会听见呢? 第21节:死夜无月(9)
绿娇娇轻轻拉上门,转身要看下一个房间,却突然看到宁儿抱着孩子,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她双眼哭得通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一眨眼就会有眼泪流出来,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划出一道道白痕。 绿娇娇被宁儿突然一吓,人一哆嗦就靠到墙上:"啊!呵呵呵……我……" 宁儿幽幽地说:"绿小姐想看什么?我带你看……" "宁儿,我昨天晚上听到有人从这道楼梯走上来,你在房里听到吗?"绿娇娇看人都到面前了,不妨问多一句。 宁儿的神情显得有点奇怪:"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不过这家里这么多人,晚上照看小孩和上厕所也会上下楼梯……" "那倒是……宁儿,后面这个房间是张先生的房间吗?"绿娇娇指着后一个房间问道。这个房间在张家楼的西面,楼下就是有个小侧门通向外边的一楼房间。 宁儿慢慢地拍着小孩说:"这是福龙的书房,我们平时很少进去,不过这房间平时不锁,里面只有书,我带你进去看看……"宁儿刚才哭得很厉害,现在现出很疲倦的神情,说话有气无力。 绿娇娇还发现,宁儿抱着的小孩很瘦小,而且一直在睡觉。听说这孩子有痨病,痨病的人会夜咳,如果晚上一直咳嗽睡不着的话,白天的确会长睡不醒,可是昨天晚上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孩子夜咳。 绿娇娇跟宁儿走进二楼西书房,闻到一股很重的草药味,书房一半地方放着书架,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之类的八股文,还有很多医书。另一半地方放着药架,架上有很多用纸包好的草药。 绿娇娇说:"张先生还爱好医术啊?" "是啊,福龙从小抽鸦片,后来为了要生孩子就狠心把鸦片戒了……谁知道孩子出生就得了痨病……福龙……到处找大夫和验方……"正说着宁儿就哽咽起来,说不下去。 绿娇娇从身上掏出手绢给宁儿抹一下泪水,抱着宁儿肩说:"张先生一定会尽全力治好孩子,他是个好丈夫,嗯?" 宁儿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门背向着绿娇娇自己擦眼泪。 绿娇娇再回头看看房里,西墙角的地上有一捆粗布绳引起她的注意。布绳很粗很柔软,每隔一尺打一个大结,分明是用于攀爬。学医寻方要爬什么呢?绿娇娇自然而然地看向窗户。 张家楼是碉堡式的青砖楼,每一扇窗都不是很大,一般只有一尺宽。张福龙的书房两个方向共有四个窗子,都是窄窗加上架成方格的粗铁杆,人不可能从这里钻出去。从防御的角度说,是没有人可以从外面钻进来。仔细看看四个窗的铁杆,都是插入青砖的硬结构,不象可以随便拆卸的样子。
绿娇娇不好意思地说:"这样不好吧,宁儿算了,我也只是随便看看。" "进来看看吧,没事的……"宁儿轻声说道,很大方地带了绿娇娇进张福龙的房间。 张福龙住的西北房是张家楼的大后方,房间位于全楼的中轴线,走进去后看到这里的间隔,和佩云住的大客房一样,也是一厅一房,比一般客房大一倍。房间里宽敞整洁,窗台上也插着几支菊花。绿娇娇不禁问道:"张先生的客间是宁儿收拾的吧?" "是,他不喜欢下人收拾房间和书房,他怕把东西放乱了找不到……" "我看出来这个房间的布置和你的房间很象,所以猜出来了……"听到绿娇娇这样说,宁儿微微笑了一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能被人发现这一点是幸福的。她刚刚哭过的脸上闪露出凄艳含蓄的笑容,有如雨打梨花般娇美,绿娇娇看了都忍不住心头一荡,上下打量起宁儿的身段。 如果没有从正面看到宁儿饱胀的乳房和胸前隐隐约约的奶渍,只从身后看她苗条细致的腰身,绿娇娇实在看不出她生过孩子。以绿娇娇在风月场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女人绝对是红牌阿姑,不知多少公子哥儿为之疯狂。 出了张福龙的房间,宁儿带绿娇娇走到下一个房门前。绿娇娇在回廊上向下看了看露天的中庭,看到大门已经关上,门外也没有了人群说话的声音,杰克和安龙儿正蹲在得盛伯父的尸体前查看,杰克手拿着一根树枝翻起尸体的衣服。 宁儿推开房门,站在门前却不进去,只是捂着嘴在流眼泪。绿娇娇搂一搂她的腰表示安慰,自己走进房间。 这里是秀莲夫人的房间,位于张家楼的北方,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到牛棚的门口。房里有一排显眼的书架,架上的书多是诗词歌赋,除此就是床柜桌椅,没有多余的摆设。秀莲夫人的房间前面就是儿童房,两房之间有一个门可以通过去,大概是为了冬天或晚上照顾小孩子时,不用走出回廊。 儿童房前面就是绿娇娇睡的东客房,到这里为止,绿娇娇已经把二楼大概看过一遍。 阿花从左侧楼梯走上来,请二娘下去吃饭,于是宁儿把孩子交给阿花,叫上在房间里的佩云,和绿娇娇一起下楼。 绿娇娇问宁儿:"伯父房间的钥匙你有吗?" "有,客房的钥匙我都有……" "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绿娇娇试探着问。 "可以,一会我和佩云去收拾房间,我带你一起去……"宁儿的回答百依百顺。 两人走到中厅,只见杰克和安龙儿坐在饭桌旁,桌摆了七副碗筷,绿娇娇算了算人,分明第七副碗筷算上了秀莲夫人那份。 会对他们进行大通缉,所以安龙儿和杰克一听绿娇娇拍桌子,马上知道这话冲着张福龙而去。 第24节:死夜无月(12)
张福龙昨天下午才见到绿娇娇一行出现,首先接触的人是杰克,晚上吃饭时绿娇娇也是病奄奄地一言不发,他一直以为这三个不速之客中,绿娇娇和安龙儿只是洋大人的两个仆从,所以什么事情都只会和杰克谈。现在看到绿娇娇敢当众拍桌子,一副发施号令的气势,马上意识到这个小女孩不是他想象中的通房丫头,她的底子很深,完全有可能是这三个人中的主心骨。 他看到绿娇娇如此坚决,对绿娇娇等三人拱拱手,面带感激地说:"谢谢各位仗义相助,秀莲知道一定很安慰。" 绿娇娇挑明了话头,干脆开明车马地做事。 吃过饭后,她让宁儿带她一同上得盛伯父住过的二楼南房。房间内被铺凌乱,衣服乱扔,桌面上还有一个藤箱,佩云一看就说那是得盛的箱子。绿娇娇仔细地翻过全部衣物行李,都没有看到值钱的东西。 然后她到一楼再检查没有看过的地方。 一楼有大厅,偏厅,厨房,厕所,工人房,和两个客房。一个客房在宁儿的房间下面,打开看过只有家具,空空如也。另一个客房在张福龙的书房下,就是有侧门,有被铺,还有酒杯的房间,绿娇娇又仔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新发现。 房间全部查过,张福龙说宁儿要休息,于是各自回房午休,等官差来处理。 等大家都入房后,绿娇娇把杰克和安龙儿叫到张家楼的大门外的路边,大花背又叫了几声,小跑过来讨了个摸头,就很开心地站在他们身边一起开会。 绿娇娇把刚才在二楼看到的情况给杰克和安龙儿说过一次,安龙儿背向张家楼,从身上掏出一把绑着腰绳的钥匙,绿娇娇接过来问他:"这是哪里的钥匙?" 安龙儿说:"这是二楼南房的钥匙,你们去一楼查房时,我上二楼试过……" "啊?!你是从那里得到的?"绿娇娇大为惊奇。 杰克说:"早上我们走进有侧门的一楼西房,龙儿在床上找到的;当时大花背乱叫,我们就跑到院子,所以没有注意……" "钥匙是谁的?"绿娇娇看看杰克和安龙儿。 安龙儿说:"我们检查过得盛的尸体,身上没有钥匙,我想钥匙很可能是他的。" "嗯,我看到杰克翻人家的衣服……宁儿手上有一把钥匙,另一把钥匙在肥鬼手上也合情合理,他在这里住几天,天天进出总要有自己房间的钥匙……"绿娇娇基本上接受安龙儿的推断。 杰克说:"昨天中午我抱你进大门的时候,得盛刚刚开门出来,腰上挂着玉佩和钱袋,但是刚才我检查他的尸体,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其实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好象被抢劫过……" 第25节:死夜无月(13)
"可能性有很多种,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肥鬼锁门离开二楼南客房之后,才把钥匙掉在一楼西客房的床上……呵呵……"绿娇娇说到这里,自顾自的笑起来:"其实这才是最不可能的,一个人都要锁门下楼出门了,怎么回到一楼客房去睡觉?" "如果他真是为了去那里睡觉呢?"杰克的想法天马行空,在美国人的思维里,没有事情是不可能的。 "就是,和谁睡呢?"绿娇娇摸着下巴仰头看看爬在张家楼墙上的大榕树,榕树上边就是二楼南客房的窗子。 "到一楼睡觉就非得找人陪着睡吗?"安龙儿不解地问绿娇娇,换来头上一记响敲。 杰克也象绿娇娇那样摸着下巴说:"睡觉也要有时间啊,是我们见到他之前,还是之后呢?" "时间,问题在时间上……你们再说说进来看到的情况,我当时昏过去了,迷迷糊糊的……" "中午我赶车到门前,就是这里,杰克抱着你下车,遇到肥鬼开门出来,肥鬼说他不是这家的人,叫我们进去问主人家……"安龙儿说道。 绿娇娇打断他说:"你们觉得肥鬼这个人怎么样?" 杰克说:"我觉得他是个老色鬼,动作和眼神都很好色,我抱着你的时候,他一边说话还一边走过来闻一闻你,说你长得标致……" "啊?他还闻我!凑得很近吗?"绿娇娇苦瓜着脸问道。 安龙儿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近……" 绿娇娇侧过脸咧一咧嘴说:"咦……恶心死了……然后呢?" 安龙儿说:"然后我们进大院,阿香在厕所那边洗被子,阿花从厨房出来,叫秀莲夫人从二楼下来……然后大家把你抬进偏厅,然后你就醒了……" 绿娇娇说:"我上了二楼后,龙儿去整理行李,见到大花背在睡觉,那时有见到宁儿吗?" 安龙儿说:"没有,我是卖药回来才在二楼的儿童房见到她的,我还把她吓了一跳……" "先不要搞乱时间,龙儿整理完行李就去买药,外面的情况怎么样?"绿娇娇问道。 安龙儿说:"我想快点买到药,所以跑步进村子,路上遇到张福龙,他正在匆匆往回赶,不过我不认得他,回来后才知道他就是主人家……" "停一下,你是在什么地方碰到张福龙的?"杰克打断了他的话。 "大约两里路,喏……就那边的大树旁边……"安龙儿伸手一指,大家看那边一看。 安龙儿指的方向是张家楼的右后方,走路的话只要半刻钟就可以走到,在这段路上没有其他房屋,只有大片田野。 杰克说:"好的,你先说下去,一会我再说……" "嗯,然后我到了村子找了一会才找到药铺,药铺的老头慢吞吞地配药又磨蹭了两刻钟,我还问他拿笔墨纸砚抄了一次药方……然后我就直接跑回来,进大门就见到杰克和张福龙、秀莲夫人坐在大厅聊天……我一见张福龙就认得刚才在路上见过,然后我上楼看娇姐,就在二楼撞上宁儿……" 第26节:死夜无月(14)
"一刻钟。" "好,找药铺用了多少时间?"杰克又问道。 "大约半刻钟吧……" "配药用了两刻钟是吗?"杰克问道。 "是。" 杰克说:"从安龙儿跑出去到回来,一共用了四刻半钟,每刻钟相当于14.4分钟,四刻半钟就是一小时零五分……从龙儿遇到张福龙的位置开始往这里走,如果快走的话,八分钟就可以走到……" 绿娇娇问道:"那代表什么?" "耐心点听我说……"杰克双手张开做了个按的动作,让绿娇娇和安龙儿定一定神: "龙儿出去买药后,过了十五分钟娇娇就睡着了,我和秀莲夫人下去一楼大厅,阿香阿花摆好饭菜,我们一齐等张福龙里来。大概又过了半小时,看到宁儿从二楼自己的房间走下来,见过秀莲夫人后就上楼带孩子……" "秀莲夫人说她和宁儿轮流带孩子,她怕宁儿辛苦,所以她带下半夜和上午,宁儿带下午和上半夜,宁儿的时间比较舒服……" 绿娇娇不由自主地说:"秀莲夫人真是好人……" "OK,宁儿上去后不久,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张福龙才从大门走进来,大花背同样没有叫,他和我见过之后大家就坐下吃饭,没说上两句安龙儿就回来了……" 杰克看看绿娇娇和安龙儿:"明白吗?张福龙本来应该在娇娇还没有睡着、我和秀莲夫人还在二楼的时候就回到张家楼,但是他迟了四十五分钟……龙儿见到张福龙的时间,和我见到张福龙的时间有个空洞,这四十五分钟他在哪里呢?" 大家看看安龙儿遇到张福龙的村道大树下,又看张家楼,中间真是没有什么可以躲人的地方。 杰克说:"当我见到张福龙进门的时候,阿香还问他吃了饭没有,如果张福龙半小时前进过张家楼,阿花和阿香会看见他,不可能问他吃了饭没有……所以我估计他一直在张家楼外面。" 绿娇娇说:"他不会在田里采花吧?" 安龙儿说:"张家楼西客房有个侧门嘛,他可以从那里进去……" 杰克和绿娇娇互相看看,绿娇娇说:"如果那时肥鬼也在里面的话?" "对呀!"杰克好象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看这堆大树,在张家楼的右边,把右边的村道全挡住了……我们的房间,佩云的房间都看不到右边有人来往,能看到的只有宁儿的房间,和肥鬼得盛的房间……只要大花背不叫,肥鬼和张福龙都可以悄悄地从那个小侧门进去一楼的西客房……" "他们进去干什么呀?不会进去一起睡觉吧?"安龙儿皱着眉头猜测着原因。 绿娇娇也说:"按你的说法,肥鬼中午出来就往回钻到西房,张福龙中午赶回来也偷偷进了西房,还在里面喝娘酒?四十五分钟后张福龙就从大门进张家楼,肥鬼把钥匙扔在床上就去跳河?什么事呀?不合理不合理,中间肯定少了些什么……" 第27节:死夜无月(15)
安龙儿说:"娇姐,能不能起卦算出凶手是谁?" "我早就想过这一点……"绿娇娇说:"但是人命关天,区区一卦可以证明一个人是凶手吗?就算算出来是谁,官府会信吗?我们自己当官也不会以卦断案,草菅人命,我们要是的铁证……" "现在好象老鼠在走迷宫,到处都是洞,就是没有出口,我们是不是被绕在什么里面了?"杰克说完,叉着腰四处看看,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晒在众人的身上,张家楼后方的远处看到一股烟尘翻起。 绿娇娇说:"官差来了,龙儿给我倒碗药上楼,放到我床边,我上去装病……你们去跟着官差看他们怎么搞这事,官差找我的话就说我是杰克的下人,不要叫娇娇,啊。" 绿娇娇说完,大家回到张家楼各自办事。 六匹快马带着六个公差,在大花背的狂吠声中进了张家楼。 公差中两个是验尸的主薄和仵作,另外四人分成两个二人组,一组去检查全楼上下里外的情况,另一组在轮流找人盘审。 绿娇娇躺在床上,大被子盖着全身,毛巾搭在额头上,床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看起来苦唧唧的药汤,做足了重病的行头。 当官差进二楼东房问绿娇娇问题时,杰克在身边告诉官差,这是他买回来的丫头,患了伤寒一直躺在这里没有出去过,可能会传染。 官差一听到洋大人这样说,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问了几句姓名和来这里的时间,绿娇娇胡扯了几句就打发了官差出门。 官差在张家楼停留了一个时辰,经过验尸和盘审后认定,张得盛不慎失足落水淹死,属意外死亡;麦秀莲深夜发现入室盗贼,被盗贼杀人灭口,用手掐死;以后张家上下要注意防范,以免再发生悲剧,官府方面一旦破案捉拿到杀人窃贼,将马上通知张家消案。结案陈辞后收了张福龙的红包,很有效率地完成任务离开张家楼。 当杰克和安龙儿回到二楼东客房,向绿娇娇说起官差们做事的过程,绿娇娇问: "你们有说昨天晚上听到脚步声的事吗?" 杰克说:"我和他们说过,但是他们认为是西侧门没有关好,所以盗贼从西房进来偷东西,然后秀莲夫人发现后,想跑去叫人,被贼人追到院子里掐死了。" 绿娇娇气得咬牙切齿:"满清有这样的官,怎么能不亡?等他们来破案,等到天塌下来秀莲夫人也不能伸冤。" 杰克说:"不过在他们提审的时候,我倒是发现些新情况……" 绿娇娇很有兴趣地凑到杰克身边,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阿香说昨天早上宁儿醒得特别迟,平时午时就会起床出来吃饭,但是昨天未时才出来……" 第28节:死夜无月(16)
杰克又说:"阿花在这里做了四年丫头,头一年佣人还很多,后来就慢慢辞退了,只留下阿花和阿香……第二年伯父就经常来,有一次在二楼张福龙的房间里吵过一次架,但是之后就没有再闹过……审张福龙时他说亲戚之间吵架偶然会有,不过他们关系一直不错,伯父也常来走亲戚……" 安龙儿说:"这个屋子的风水倒是真的一直在退气退财,从风水上说,这个屋子现在已经财丁俱败……" 绿娇娇笑着对安龙儿说:"哦,小子这么快会看风水啦,你看风水上最大问题在哪里?"马上给安龙儿考试。 安龙儿说:"风水上来水方是进气口,张家楼右侧有大树遮挡,气不入门,财也不会入门;这棵树越大,张家楼的财气就越弱,所以他们现在很有钱的样子,我担心是不是装出来的。" 绿娇娇拍着安龙儿的肩说:"不错,能看到些问题,以后可以和你谈风水了,现在先听杰克的……" 杰克招招手让他们凑近一点,小声说; "阿花说,张福龙对两个娘子非常好,这两个娘子也亲如姐妹……佩云本来家里也是富户,但是借贷做生意亏了本,家里欠张得盛的钱,被当成抵债嫁给张得盛……" 绿娇娇看着杰克说长道短的神情,不禁格格地笑出声来:"你说人家的事情时,样子好象一个八婆耶……哈哈哈……" 杰克挥挥手小声说:"认真点,龙儿也和我说过张家楼的风水分析,结合起众人的口供,和我们大家发现的线索,我基本上想通了整件事……" "哦?"安龙儿和绿娇娇都极为好奇。 杰克越说越小声:"听我说,那五个官差里面,负责验尸的主薄一直对这个案有疑问,只是其余四个捕头急于结案拿红包,他才没办法匆匆跟队离开……听他说,张得盛尸体的肺里没有水,也就是说在下水前,张得盛已经死了,这和娇娇算卦的结果是一样的……" "哦……张福龙跑回来就是用了四十五分钟杀了肥鬼,肥鬼根本就没有出村!"绿娇娇拍脑袋说道。 安龙儿说:"不过张得盛不会无端端走进一楼西房,乖乖地给张福龙杀吧?" 杰克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们等看戏吧,我有个想法……"
杰克从张家楼后的牛棚拉出一匹马,飞奔出门。 绿娇娇和安龙儿合计了一会,施施然走下一楼,看到张家全部人都在院子里忙碌着。因为官差来过,又给案子定了性,停在院子里两具尸体就可以由张家处理和安葬。在中厅马上设起了秀莲夫人的灵堂,秀莲夫人的尸体停放在偏厅,身上盖着白布。张得盛的尸体也盖着白布,却停到厕所旁边。 绿娇娇领安龙儿给秀莲夫人上香磕头,站起来看到张福龙呆呆在坐在偏厅,双眼通红,手扶着秀莲夫人的手。绿娇娇觉得很佩服,这张福龙杀了人还能做戏做全套,官差都盖棺定论了,他还这么伤心干什么?她走到张福龙面前说: "张公子节哀,秀莲夫人看到你这样情深义重,泉下有知也会深感安慰。" 张福龙看了看绿娇娇,勉强笑一下。绿娇娇也看着他的脸,从他的脸上只看到脸色憔悴,却看不出其他气色。相学中的气色,在大悲大喜时会被情绪掩盖着,一般看相都要在人心情平静,上午时分最为准确。 她问张福龙:"佩云那边安排好后事了吗?"绿娇娇问道。 "我已经叫人通知伯父家的人过来,他有三个儿子,等他们明天赶车过来,再和佩云一起回去。"张福龙说。 绿娇娇叫安龙儿过来:"张公子,龙儿学过些风水,他看过你家的风水,你想听听吗?" 安龙儿一脸惊奇,想不到绿娇娇在这个当口把他摆上台。张福龙还是笑一笑,点一点头,神情里看不出好奇或紧张,只让人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龙儿,给张公子说说你的看法吧。" 安龙儿说:"龙儿依书直说,说得不好张公子不要见怪……张家角楼右侧大树挡住来气,财门被封,自从这几年树木生长得高过门楣之后,财运一落千丈……" 绿娇娇在一旁边看着张福龙,看到他暗暗点头。 "大门收辰山归妹卦线,属七赤破军运,四十年前一直人财两旺,二十年前人丁渐减,两年前甲辰太岁伏呤到门,破财伤主,家中可能会有丧事……" 张福龙抬起头看着安龙儿,眼神开始有点疑惑,这种眼神正是证明了安龙儿的分析正确。 绿娇娇插嘴问道:"张公子前两年家里有长辈去世吗?" "是,我父亲两年前去世了……" 安龙儿的信心大增,继续说下去: "两年前刚好转入九运,这座楼退气越来越严重;前门太大本来就是煞气,在旺运时还能保一时平安,在败运时会加倍伤宅,所以煞气从正门攻入,使宅主人财两失,受人欺凌……" 张福龙的手握紧了秀莲的手,双眼似又要涌出泪水。 安龙儿从绿娇娇那里学到的是,永远看着人家的眼睛说话,这样才可以最快知道对方的反应,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说出自己的风水分析,当然高度注意张福龙的反应,他看到张福龙这样子,马上问:"张公子,你没事吧……" 张福龙不敢再看安龙儿的眼睛,他低下头摆一摆手,意思是让安龙儿不要再说了。绿娇娇也看在眼里,但是她却说:"龙儿继续说下去吧,张公子想听。" "今年太岁在南,张家角楼的南方却是厕所,秽气侵入太岁方,今年家运更是雪上加霜;太岁受侵犯本来不致于死人,只要保持这个方位平平静静,不住入人口的话,也可以平安渡过……可惜厕所楼上正是二楼南客房,客房外的墙壁上爬着一棵老榕树,形如巨爪抓住这个房间,得盛伯父入住后受到榕树的形煞,和太岁的气煞交攻,所以凶险重重。" 第30节:偿还(2)
"照你这么说,谁住进去都会死了?" 绿娇娇说话了:"这个问题等我来答吧……命里没有劫数的人,不会住到风水最坏的凶房里。" "他是命中有此一劫?"张福龙问道。 "从命学的角度可以这么说。"绿娇娇回答道:"龙儿你继续说。" "是。大门乘着右弼星运的煞气,南房乘着丙午太岁的煞气,西房的小侧门一打开,九月戊戍的煞气就涌入,和太岁星运形成三合火局,使宅中人口……"安龙儿不会说是什么意思,搞得张福龙吊着胃口。 绿娇娇在张福龙耳边小声地补充:"使宅中人口杀机骤起……" "啊?"张福龙脸色大变,他看着绿娇娇说:"绿小姐不能胡说,官差都来验过,说伯父死于意外,内人秀莲死于贼手……你们不要胡说……" 绿娇娇笑了笑说:"张公子也不用担心,官差都结案了,我们也只是聊聊天,给你解解闷……不过以得盛伯父财色兼收,五十多岁还可以娶个十几岁的小美女,也的确是让人妒忌啊……" "哼……"张福龙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绿娇娇对张福龙说:"张公子不要太伤心了,多些休息,打后七天治丧会很繁忙,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和我们说……" 正在说客套话之际,门外传来大花背的吠叫声,然后是急促的马蹄声,原来杰克把刚才验尸的主薄官追了回来。 这个主薄官名叫杨普,三十岁上下,长得清瘦精干,身穿青色长衫,嘴唇上也和张福龙一样留着小胡子,不过杨普那撮小胡子更为浓密,在斯文中显出两分豪气。 杨普入门后张福龙马上出来迎接,这时阿花阿香也做好晚饭,于是张福龙请大家坐下一齐吃饭。 宁儿和佩云也下来同桌吃饭,她们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同样带着无精打采的表情。站在旁边的阿花和阿香,被张福龙叫去厨房自己吃饭。 绿娇娇觉得奇怪,昨天不是吃饭时把小孩交给阿香带的吗?今天小孩呢? 她不由得打量起宁儿的脸,因为在家治丧,宁儿的脸上没有上妆,看到一张雪白滑腻的脸。在她的耳后和颈上,隐隐约约看见吻痕,分明这两天和男人亲热过,再看宁儿的双眉,却见黑气隐隐缠绕,这是杀人后才有的杀气! 张福龙问杨普:"杨大人不是刚刚才验过尸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 杨普是出来公干的,他对谁都不客气:"是这样,刚才几位同僚不想在你家打搅,人多了说话也不方便,所以我代表捕头们单独回来了。" 张福龙说:"啊……是这样,请问杨大人有何指教?"
张福龙说:"这倒不奇怪,伯父一向衣着华贵,出门容易招惹是非,如果有贼人见财起心,先行抢劫再推他入水,这也是有可能的……" 杨普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说:"不过我并没有在张得盛的尸体上发现致命的外伤,却见死者瞳孔扩散混浊,这些是中毒或是喝酒过量引起死亡的征状……" 张福龙叹口气说:"唉,是啊,伯父生前好酒,可能会在落水前喝过酒……" 杨普摸一摸嘴上的浓密胡子,顿了一顿:"可是张得盛的尸体发泡并不明显,只在水中淹泡了三四个时辰的程度……村民在今天辰时捞起尸体,推算起来,尸体是在深夜丑时才落入水中,这又是为什么呢?" 桌上的人都静了下来,杨普见没有人应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人的血液在死后就会下沉,积聚在身体的下部,然后产生瘀黑色的尸斑,死时俯身在地,尸斑在前身,死时仰面朝天,尸斑则在背后……张得盛背后有尸斑,证明死者死后长时间仰天躺卧……" 杨普从身上掏出一支两寸长的银牙签,在面前的茶杯里点了一下茶水,看过银牙签没有变色,证明过茶里没有毒,才举杯喝一口茶。他的做法,明显是要让全桌人知道,他对桌上的饭菜怀有戒心。 润过嗓子后,杨普又开声说话:"人刚刚死去几个时辰,尸斑只在表皮,用手指按压可以按散;如果人死了一天以上,尸斑就会深入肌里,用手指按也不能让尸斑消裉,张得盛背上的斑就是这样。" 杰克说:"杨大人的意思是,张得盛在昨天下午就已经死去。" 张福龙说:"真想不到……我们都是昨天晚上佩云来家里,才想起伯父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绿娇娇插嘴问张福龙:"张公子现在对伯父的死因,有什么想法吗?" 张福龙吸一口气,提起眉毛说:"按杨大人的说法,可能是伯父中午出门后被歹人灌醉杀死,劫去身上的财物,然后到深夜无人时再抛尸入河……" 杨普点头说:"这样看也是合情理的……我听说张得盛出门的时候自己锁上了房门,所以张家上下一晚上都没有进他的房间收拾,是这样吗?" 宁儿说:"是,伯父每次来我们家都只住二楼的南客房,他说那里有南风凉快;他随身一向有些财物,没有他吩咐,我们也不敢随意收拾……" "所以他有南客房的钥匙,对吗?"杨普看着宁儿问道。
杨普又问:"除了你和张得盛,谁还有南客房的钥匙?" "这个房间他留着自己短住,其他人就没有再配钥匙了……" 杨普说:"如果张得盛在外喝酒被劫,他的钥匙会被贼人拿走,或是仍留在身上,而不会在我手上……"杨普从手里亮出一支两寸长的钥匙举在众人面前:"经过检查,这一把正是二楼南客房的钥匙。" 宁儿是家里管钥匙的人,这时脸色发红,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张福龙握着宁儿的手问杨普说:"杨大人不是从伯父身上找到钥匙的吗?" 杨普摇摇头说:"一楼西客房的床上。"说完他把钥匙放桌子上,一副想拿不想拿的样子。 张福龙和宁儿无话可说,刚刚才说过南客房只有两把钥匙,总不能又变出第三把。 杨普把头凑向张福龙和宁儿,压低声音说:"你说张得盛会不会昨天中午已经死在一楼西客房的床上,然后等到昨晚夜深无人再抛尸入河呢?" 杨普眼珠转转,分别看看张福龙和宁儿。大厅坐了一桌子人,但是却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张福龙和宁儿一脸都是冷汗。 杨普看了一会,重新坐好说:"其实我们也是猜一下……虽然钥匙在我们手上是非常重要的证据,足以证明有一楼西房钥匙的人就是杀人凶手……"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宁儿,宁儿一直低着头,额上的汗不时滴到地上。 杨普又说:"不过……" 张福龙抬起头看了看杨普,杨普说:"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张公子不能总是绕在这种事上面,大家都要过日子嘛……" 杨普手上拿着钥匙,这种证据要是到了公堂之上,张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可以解释清楚,起码得揪出一个杀头抵命。但是杨普的态度,却暗示着给钱就可以拿回钥匙。 张福龙这时如果拍桌子骂宁儿,他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张福龙给钱的话,就等于认了杀人之罪,也可能是包庇宁儿;不给钱又不推卸的话,这把钥匙一定会呈到衙门之上,而且杨普马上就可以捉人回去关入大牢,慢慢审问。 面对这样的两难局面,张福龙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抬起头慢慢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为官不正,为富不仁,我等草民还有什么好说?杨大人不如好好吃过这顿饭,再给我们慢慢解决问题……" 张福龙不想给钱,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出的态度。 杰克和绿娇娇等人互相递过眼色,杨普却笑起:"呵呵呵……张公子太客气了,这件事不解决,谁也吃不下饭啊……我们几个公差在事发后才迟迟来到,随便猜猜的事情也不能当真。不过杰克先生却是从昨天中午一直在你家,所见所闻比我多得多,他来说说看法,说不定对张公子是个提点……" 第33节:偿还(5)
大家跟着杰克,走到张家楼的露天中庭,杰克叫安龙儿去打开一楼西房的侧门。 当安龙儿进了西房,从里面打开通向楼外的小侧门,在大门外的家狗大花背一阵疯叫,沿张家楼的右侧外墙很快冲到侧门口,看到是认识的安龙儿,马上凑脑袋到安龙儿的手上讨摸。 安龙儿和大花背一起走回中庭,杰克说: "大家看到了,大花背是一只很忠诚,也很敏感的狗;家里的门有一点点响动,它都会马上吠叫着冲到门前看看是谁,也会引起全楼的人注意,故事就要从大花背开始……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凶手安排了全部事情,要天衣无缝地杀死张得盛,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张得盛在其他地方死掉,而自己又不在现场…… 首先要知道张得盛准确的出门时间,这可以从他的生活习惯知道;或者是凶手和张得盛约定什么时间出门;如果是有约定的话,当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算好了张得盛中午出门,就要在早上给大花背吃下麻药。 张家楼的牛棚后面长满了做蒙汗药的曼陀罗花,而张公子又因为小孩有痨病,长期用曼陀罗花做止咳药,所以对曼陀罗花的药性非常了解。让狗在牛棚里睡上一天并不困难。 大花背睡着后,张公子就一早出门离开张家楼。张公子,对不起,我先假设你是凶手。 张家楼的右侧是进村的路,这条路除了张得盛和宁儿的房子可以看见,还有一个房间就是张公子的书房,不过书房没有人住,所以凶手并不担心自己和张得盛在这里走来走去会被人看见。 宁儿的房间就在张得盛的房间旁边,张得盛要出入的话,宁儿一般都会知道。当张得盛出门之后,宁儿马上离开张家楼,从没有人看见的右侧出去,在半路上把张得盛引回张家楼,从侧门进入一楼西客房。 龙儿,去示范一下……" 绿娇娇很好奇地看着安龙儿敏捷地跑上二楼,推开宁儿的房门进去。 不一会,安龙儿却象变魔术一样,从一楼的西房走出来,绿娇娇看得嘴巴圆圆张开。 杰克对着绿娇娇单眼做了个鬼脸说: "这要多谢我美丽的女仆,她告诉我,张家楼左侧的儿童房和秀莲夫人的房间有门可以互通,而后方的张公子房间和前方佩云的客房又是一模一样的对称格局……她还从二楼的书房里看到一条很粗的绳子…… 中国的房子往往是对称设计,我想宁儿的房间对称儿童房,书房对称秀莲夫人的房,那么宁儿的房间和书房之间也应该有个门…… 我和龙儿很快就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找到这个暗门,还从书房那捆粗绳子的旁边,找到一个看起来是地板的活门;只要关上书房门,打开地板活门,宁儿就可以用那条绳子在书房和一楼西客房自由上下而没有人知道。 第34节:偿还(6)
绿娇娇摸着大花背的头,斜嘴笑着看杰克表演,杰克这时真是有点得意洋洋: "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宁儿和张得盛从村道回到张家楼,从西面的小侧门进入一楼西客房,然后宁儿给张得盛喝下有麻药的客家娘酒,把他放到床上,钥匙就是在这个时候掉在床上……" 绿娇娇说:"曼陀罗花研磨的粉末有微苦味道,用白酒冲服的话会喝出怪味,而客家娘酒香甜浓烈,正好可以遮盖曼陀罗花的微苦……" 她看看张福龙和宁儿,宁儿这时正伏在张福龙的肩头,张福龙似乎在用力挟着她,让她站直在自己身边。 杰克接着说:"西客房的门一直上着锁,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了,但是这样宁儿就不能从西客房里走出来,也不能从侧门绕到前门回到楼上,因为她要让大家都觉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张家楼,所以她只能从原路偷偷爬回自己的房间…… 可能是为了帮助杀人,也可能是为了帮宁儿回到二楼,张公子在算准的时间内,匆匆回到张家楼,这时正好和到村里买药的龙儿碰面。 张公子也是从侧门偷偷进入西客房后,和宁儿一起杀死张得盛,但是大白天不可能把尸体运到路上,所以尸体先放在床上,等晚上再作处理。 宁儿是女孩子,从二楼吊下一楼还够力气,从一楼再爬上二楼就很困难了,所以我想是张公子要先爬上二楼书房,再把宁儿提上去;然后自己从西房的侧门离开。这个过程用了四十五分钟,他从张家楼的大门再进来一次,这时我正在大厅和秀莲夫人说话。 因为秀莲夫人在深夜和上午带孩子,下午和上半夜由宁儿带,所以宁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连忙走出来接秀莲夫人的班带上孩子,刚刚杀过人,见到陌生的安龙儿冲上二楼的时候自然吓了一大跳; 但是张公子见到我们却挺开心,因为就算是杀人的事中途出意外被发现,我们这些陌生人的出现,足以搅乱视线,嫁祸于我们……" 杰克站在院子中间,用手比划着方位分析谋杀的过程,从看似平常的一天背后,用看似毫无关系的细节,重组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杀人计划。 绿娇娇听得津津有味,宁儿双眼发黑就要昏倒在地。张福龙抱着宁儿就要回大厅,杨普喝道:"不许走!留在这里!" 绿娇娇叫龙儿进大厅搬出一张椅子给宁儿坐下,张福龙站在旁边扶着她。 杰克继续说下去: "看得出张公子很爱护你的太太,本来我以为是你或是宁儿谋杀了秀莲夫人,但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从你和两位太太的眼神里,我看到很纯洁的幸福;也从官差审讯时听到阿花说,张公子一向对两位太太都很好,所以我不认为秀莲夫人死于谋杀。 第35节:偿还(7)
张公子在杀死张得盛之后,可能心情的确不错,所以晚上和我们很开心地吃了一顿饭。 但是要把张得盛的尸体运出去,不只是用蒙汗药麻翻大花背,让这狗晚上不吠就可以,因为张得盛是大胖子,张公子背不动他,宁儿更不可能,就算两个人一起抬,也抬不了多远……所以一定要用运输工具。 用运输工具一定会有比较大的响声,把人吵醒的话就会被发现。 于是宁儿在饭后,从厨房捧出盛好的娘酒:大家记得吗?宁儿并不是在饭桌上给大家倒酒,而是在厨房倒好了端出来,这样就可以保证她和张公子那一杯酒没有蒙汗药。 还有一点当时引起我的注意:佩云是张得盛的妻子,她在晚上来到张家,居然不是安排她住到张得盛一直住的二楼南客房,这是不合常理的,尽管宁儿说不知道张得盛回不回来而不敢乱动他的东西。 宁儿为什么把佩云安排在位于张家楼前方正中的东南客房呢?我想宁儿要保证张家楼右侧出村的道路绝对没有人看见;从张得盛的南房可以看到村道,从东南房看向村道却会被右侧的大榕树挡住视线。 住房安排好,人人都喝了有蒙汗药的娘酒之后,再给大花背喝一点,把狗也麻翻了,晚上的第二步计划就可以开始进行。 等到深夜,村里的人都睡了,张家楼里的人也保证不会起床,张公子就从牛棚里拉出牛,到小侧门前把张得盛的尸体用牛驼到河边扔掉,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可惜过程中却出现了意外…… 运尸体的过程被秀莲夫人发现了……我估计有两种可能,使喝了蒙汗药的秀莲夫人还会出现在院子里;一是孩子咳嗽得很严重,秀莲夫人很关心孩子,所以起了床;另一种可能是秀莲夫人一向是深夜接宁儿的班,到了钟点后,她的责任心和坚强的意志让她醒了过来……" 张福龙双脚一软跪倒在院子中间,双手撑地泣不成声。 杰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停下来没有说下去,绿娇娇说: "于是张公子为了不让秀莲夫人叫出声音,意外地掐死她,然后张公子赶着牛把张得盛运到河里扔掉后,再回来一楼西客房把秀莲夫人的尸体背出中庭院子,这时正被我醒来听到…… 为什么不把秀莲夫人的尸体也扔掉呢?我相信是因为张公子并非有意杀死秀莲夫人,他并不希望秀莲夫人曝尸荒野。 能最快得到秀莲夫人的遗体进行正式安葬的方法,莫过于在家里发生劫案,所以秀莲夫人的尸体一定要尽快让人发现……" 说到这里,绿娇娇回忆起昨天晚上的脚步声,如果张福龙真是那样的心情,背起秀莲夫人从西客房走出中院的那十几步,是何等沉重。 第36节:偿还(8)
残月正在沉入西方的山影,不久之后,又是一个无月的深夜。 杨普反锁好张家楼的大门和小侧门,明天就要押送犯人上路,今晚上一定要好好防范。 张福龙情绪稳定下来后,叫宁儿从楼上抱下孩子,搬了两张椅子和宁儿一起坐到秀莲夫人的尸体身边。 他对大家说:"各位都是远道而来,还有从西洋万里而来的贵客,本来是难得的缘份,但是福龙没有招待好各位,真是抱歉……" 众人想不到张福龙在这种时候还可以如此客气,都站在秀莲夫人的尸体身边看他还有什么说。 "大家不要站着,都请坐吧……秀莲生前好客,大家都陪秀莲坐坐。福龙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其实没有想过嫁祸于几位客人,只是如果你们离开的话,会分散了官府的注意,也许可以让张家尽快平静下来。如果不是福龙命途乖舛,不会有今日的惨剧……" 张福龙的语气平静,但是双眼的泪水却一直在流。 宁儿抱着孩子软软地靠在张福龙身上,手扶着秀莲夫人的尸体。 大家坐下来后,张福龙说: "我们为了准备这次的事情,花了很多天的时间做安排,杰克先生只在我们家住了一天,就可以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事情的全貌,真是令人叹服,你的推论几乎象亲眼所见。" 杨普问张福龙:"张公子,在张得盛的身上并没有致命伤,请问张得盛是怎么死的呢?" 张福龙说:"如果按我的计划,张得盛只会迷倒在床上,晚上才会在河里淹死,这样的话任你们有天大的证据,都不能说张家人杀了张得盛;可是宁儿实在对他恨之入骨,在麻翻张得盛之后,宁儿用湿油布把他捂死在床上。" 绿娇娇问道:"可以说说是什么原因要杀张得盛吗?" "说,一定要说。"张福龙搭着宁儿的肩轻轻地拍着: "张家楼前面的地本来都是我们家的祖业,把田地租出去每年都有不少进帐,生活一向富裕,这也让我早早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 娶了秀莲之后,因为我长期抽大烟,也因为连年大旱收成不好,以致家道中落,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在秀莲的极力支持下,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戒掉大烟。当时父母急于让我生孩子,所以又娶回来宁儿。 宁儿很快就有了孩子,可是孩子出生后却得到痨病,为了给孩子治病我们卖田卖地仍是入不敷出,只好四处举债,我自己也努力学医,寻方访药想治好孩子。 张得盛早年放高利贷发了财,我们在借无可借的情况下,只好从张得盛那里高利借贷,之后一直无力偿还。前年父母相继去世,又是一大笔开销,我们家已经雪上加霜,张得盛却在这时来催债,我们只好把张家楼也抵押给他。但是利钱太贵,我们不断给孩子治病的过程中,也在不断地借钱,很快又欠下张得盛一大笔钱。
当时宁儿躲在一旁听到张得盛的话,为了让孩子可以继续治病,她答应了张得盛。最近,张得盛来得越来越多,每次施暴也越来越凶残,宁儿全身无处不伤,次次饱受凌辱催残,就算宁儿愿意忍辱负重,张福龙堂堂七尺,怎么可能吞下这口气。" 绿娇娇身为女人,不管张福龙所说是真是假,都对宁儿带起几分同情,她看看宁儿,宁儿只是静静地靠在张福龙的肩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张福龙说:"秀莲一直不知道宁儿受辱的事情,我们不想让她担心太多所以一直瞒着。 她为了孩子和家里日夜辛劳,孩子虽然不是她的,但是她对孩子非常好。孩子的痨病大夫说会传染,要分开房隔离着,可秀莲还是主动睡到孩子的隔壁,以方便照看…… 昨天晚上秀莲也喝了蒙汗药酒,可是半夜子时,孩子夜咳不止……秀莲一向是深夜起来接宁儿的班照看孩子,听到孩子的咳嗽硬生生地醒了过来,发现我们在西客房搬运张得盛的尸体,她很惊慌地尖叫,我捂她的嘴也捂不住,一边捂着她一边挣扎……" 张福龙拉开盖着秀莲夫人的被子一角:"秀莲,福龙对不起你……" 众人听了张福龙的话都默默无语,杨普说:"张公子,明天你们要上路了,我看你还是把孩子交给佩云先带着吧。" 张福龙凄然地笑一笑,慢慢摇摇头说:"不必了……" 佩云双手用力捂着嘴,剧烈地抽泣起来。 张福龙和宁儿对视着,宁儿把脸埋到张福龙的颈下磨蹭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福龙的眼睛说: "福龙,宁儿下辈子还是你的人,一定给你一个清白身子……"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白瓷酒瓶,张福龙拿过酒瓶,用拇指推开瓶盖,仰头把瓶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过脸向宁儿吻下去。 众人看到宁儿从张福龙的嘴里,贪婪地吸着酒,然后深神地抬起头看着张福龙的眼睛,从她的双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鲜血。 杨普猛然醒悟,他们喝的不是酒,而是砒霜,只有砒霜中毒才会在一瞬间七窍流血。他大叫一声"不",就要冲过去抢瓶子。 张福龙张开手掌推开杨普,宁儿脸色纸白,唇如染墨,睁着眼睛,血流满面地倒在张福龙怀中。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张福龙口中喷着鲜血,神情极为痛苦地大声说:"秀莲等等我们,我们……不会分开了……"然后一手抱着宁儿的尸体,扑倒在秀莲夫人的尸体上死去。 第38节:偿还(10)
杨普展开双手拦开大家说:"不要过去,血上有毒!" 然后杨普再翻开孩子的眼睛看了看瞳孔说:"放下吧,这个孩子吃了过量的曼陀罗,已经死了几个时辰……" 佩云失控地尖叫起来,每一个人都震惊得无法形容,绿娇娇扶着安龙儿的手,软软地坐回椅子上。 绿娇娇对安龙儿说:"给我点泡烟……" 安龙儿说:"娇姐,你已经戒烟了,我给你去煮碗药吧……" 绿娇娇才发现安龙儿竟然出奇的平静,他是看不懂?还是已经经历过? 杨普把阿花阿香赶回佣人睡觉房;绿娇娇带佩云回自己睡觉的二楼东客房;安龙儿到厨房为绿娇娇煎了两服药,一服晚上喝,另一服明天带在路上喝,因为他知道不会再在张家楼住一多晚。 杨普和杰克细细地搜查张家楼的每一个角落,发现张福龙签下的欠据总数竟然有五千多两白银,在这座张家楼只值四百两白银、一户农民只用二十五两白银就可以活一年的清朝,这无疑是一生都还不清的银码。 放在张福龙一家面前的,真是一个无解的死结,就算他们不服毒自尽,等待他们的只不过是秋后处斩。 杨普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说:"张福龙说,昨天晚上孩子咳嗽惊醒了秀莲,可能就是这时,张福龙捂着秀莲,宁儿怕小孩再吵醒其他人,就急着给孩子灌曼陀罗止咳;大量服用曼陀罗会让人沉睡至死,何况是一个婴儿……" 杰克说:"如果这个小孩没有死的话,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们还会承认杀人吗?" 杨普说:"为了给孩子治病,甘愿自己受人凌辱折磨的宁儿,只要是对孩子有好处的事,什么她都会干……如果孩子还活着,可能我们也会有危险。" "现在杨大人打算怎样回去结案呢?" 杨普叹口气说:"本来我跟你回来,是不甘心死者就这样含冤而去,如果抓到真凶,我当然不会管捕头的结案,会把凶手押回衙门再审;但是现在凶手也服毒自尽了,从我个人来说没有必要得罪那些捕头,至于如何处置,还是要看佩云……" "对,她的丈夫死了,是真正的受害人……" 杰克和杨普搜查过全楼之后,走到二楼东客房和绿娇娇集中。 杨普问佩云: "你丈夫死了,但是杀你丈夫的凶手也服毒自尽,你是本案的苦主,你打算推翻原案,重新上诉吗?" 佩云撑着单薄的身体站起来,走到二楼的回廊看着中空露天的院子说: "我为父母抵债嫁给张得盛,其实只不过是另一个宁儿……杨大人,你也听到张福龙刚才说的话,比起张得盛的为人手段,张福龙夫妇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张得盛不死,只怕不久之后被折磨死的就是我……"
"杨大人请留步,佩云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杨普站定后,佩云说:"张得盛有三个儿子,后天就会赶到这里,现在张福龙全家和张得盛都已经死去,我就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张得盛是有钱人,如果他的儿子来到这里,会放过我吗?我不死他们会分少很多钱,他们一定会全力定我死罪,可能那时杨大人就会接到另一个杀夫谋财的命案,佩云就是阶下囚断头鬼……" 杨普向前走一步说:"佩云你听我说……" "别过来,你过来我马上跳下去!"佩云手扶回廊的栏杆,一付随时往下跳的样子。 "你为了进一步勒索张福龙,勾结洋人回来寻找线索,恐吓苦主……张福龙一家就是你们逼死的!如果我被你捉住,为这个五尸命案背黑锅的话,不知又可以从张得盛的儿子那里得多少黑心钱!" 绿娇娇和杰克站在杨普身后,只能默不作声。他们都明白,如果没有人全力去破案,也许这个家还会有一线生机。造成张家楼灭门惨案,使这里成为真正的凶宅,站在佩云面前每一个自作聪明的人,都是最后的凶手。 杨普马上停下说:"佩云姑娘误会了,我是本着对案情有怀疑,想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才会中途折返;对张福龙说的话,是想给他一个两难的选择,逼他说出真相,并没有勒索的意思;如果我想收黑钱,现在杨普已经回衙门和捕头们分钱了……刚才我们也查看到有一份张家楼的卖屋契,张家楼的确已经在两年前卖给张得盛,现在他死了,你就是张家楼的地主,佩云姑娘可以自由处理。" "哼哼……根本不可能轮到我处理,除非杨大人袖手旁观……"佩云的意思不明不白,众人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杨大人也说了,楼是佩云的,命案也已经了结,这里已经没有杨大人的事,你还留在这里,叫佩云如何信任你?" "杨普身为公门之人,民间事不可能袖手旁观,佩云姑娘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杨普怎么会阻挠呢?" "那好,请问杨大人,我可以烧掉这座屋子吗?"佩云的要求让杨普吃了一惊。绿娇娇却在后面微微点头。 杨普问:"为什么呢?" "楼在尸就在,尸在事就在,佩云如何脱得清干系?杨大人是想给小女子一条生路,还是想多一件冤案?"佩云十几岁的年纪可以想得如此周密,真是让杨普意外。 杨普想了一下说;"也好,人死不能复生,多年的恩怨就在这里了结,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杨普把张家楼里搜到的碎银分给阿花和阿香,牛棚里的牛也当作工钱分给她们连夜离开带回乡下。 第40节:偿还(12)
这时已经是深夜,月亮早就沉下,张家楼在干燥的秋风中转眼烧成冲天大火。 四周照得有如白昼,但是村里却没有人发现最边缘的张家楼起火,众人拉着马静静地看着火光中的张家楼。 安龙儿问绿娇娇:"姑姐,你进来的时候就看出这是凶宅了?" "嗯……" "如果我们当时走了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这是天意……"烈火烤着每一个人,热力一阵阵地逼到人身上,绿娇娇尖削的脸上映着火光,挂着血红色的汗珠。 "那么这个凶宅是注定要死人的?"安龙儿一直在绿娇娇身边小声地问问题。 绿娇娇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我们破案逼得张福龙和宁儿自杀也是注定的?" 绿娇娇深深地吸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说:"他们命该如此……" 安龙儿皱着眉头看着大火说:"风水可以改变这件事吗?" "我们来迟了……" 绿娇娇心情沉重得不能再想这些问题,她走到佩云身边问:"你会回张家吗?" 佩云冷冷地说:"绝对不会,我已经死在里面了。" 绿娇娇苦笑一下问杨普:"杨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杨普说:"我也要走了,要不一会天亮就会有村民来救火,我也说不清楚。" "你就成纵火犯了。"绿娇娇打着哈欠说。 杨普说:"嗯,走吧,到韶州我请大家喝早茶。" 杰克说:"等一下,还有大花背没有安排……"大花背在张家楼起火后就跑到绿娇娇等人身边,失神而不解地看着自己长大的张家楼,现在听到杰克叫它的名字,马上摇摇尾巴走来,用头顶一顶杰克的手。 绿娇娇说:"看这狗自己想去哪里吧……" 于是佩云趁着夜色悄悄回乡,杨普和绿娇娇一行向韶州方向出发。 洋马车跑上村道,远远看到大花背仍呆呆地站在冒着熊熊大火的张家楼门前,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孤零零的身影让人看得心酸。 但是过了一会,就听到大花背从后面追上来,安龙儿说: "看!大花背跟着我们啦!" 杰克也很高兴地冲大花背拍拍手:"上来,快上来。" 大花背扑通一声跳上马车的前座,不停地舔着每一个人,弄得人人都一手一脸的口水。 杨普骑着马走在洋马车旁边,杰克、绿娇娇和安龙儿都坐到马车前座吹风。 刚刚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事情,从阴霾密布的凶宅走出来,每一个人都没有睡意,只想大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第41节:偿还(13)
杰克好奇的问:"你们没有专门的验尸官吗?我看你之前和其他官差来的时候,有一个人配合你验尸?" "州以下一级地方不设验尸官,验尸官只有省级和皇宫里才会有……按常例是由知州或知县亲自验尸……"杨普解释着公门的制度。 "在中国当官真难,什么事都要自己做。"杰克有感而发。 杨普笑了两声说:"人命关天,为了保证公正,地方最高级别的官员一定要到现场亲自验尸,这是大清律例,没什么好说,当了官就要有准备。陪我来的那个只是仵作工,他负责搬运尸体和翻动尸体,说是大人验尸,其实大人只管看,不会自己动手去翻那条咸鱼……" 大家听了都哈哈一笑,气氛也轻松了一些。 安龙儿也说:"我刚才看到杨大人也没有动手摸,只是叫那人翻尸体……" "我还要吃饭喝酒吧?我也去搞那些尸体,一会你们都不敢和我喝早茶了,哈哈哈……"办完公事后的杨普还是喜欢开开玩笑,几句话就让大家对他改观不少,他不断地和马车上三个心事重重的人说话解闷。 "杰克先生,刚才你追我回来的时候说过,龙儿兄弟从张家楼的风水上已经看出这家人生活拮据,受人欺凌,可能有杀人动机,想不到龙儿兄弟小小年纪,在风水上有如此造诣,真是英雄出少年……" 杨普对安龙儿当头当脸地表扬,不说点客气话不好,安龙儿说: "杨大人过奖了,其实我只学了……" 绿娇娇用肘撞了一下安龙儿的胸口,安龙儿一憋气说不出话,绿娇娇马上接上话头: "三年,龙儿已经学了三年啦,哈哈哈……" 安龙儿咳嗽一下说:"咳……是啊,是啊……" 杨普好象找对了话题,语气也精神起来: "那太好了,我们州同大人为官清正,但是却酷爱风水之学,正在为吏治和民生的事情日夜烦恼,如果龙儿兄弟可以去帮一帮州同大人,真是百姓的福气。龙儿兄弟气宇不凡风水运用如神,杰克先生破案谨慎周密,州同大人见了一定很喜欢,我做东邀请三位到韶州府作客,不知三位能不能赏个脸?" 杰克和安龙儿都不敢说话,偷眼瞄一瞄绿娇娇。看到绿娇娇手摸着大花背的狗头,眼睛看前方,头在顺着车势向前一点一点,杰克马上说: "谢谢杨大人的邀请,不过我的女仆病了,要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看到绿娇娇的头点得更厉害,嘴角泛起微笑。 杨普很高兴地说:"当然可以,现在先进城喝杯白毛茶……" 东方渐渐亮起,当太阳的红光照到马车顶,杨普和绿娇娇一行已经来到浈江岸边,看向对岸就是韶州古城。 第42节:不期而遇(1)
朝阳下的江面货船繁忙,大多停靠在江对岸,沿岸几里全是建成吊脚楼的商号。吊脚楼是古韶州建筑的一大特色,因为楼桩插入江中,货船可以直接驶入楼底,吊脚楼的地板上有活门开洞,货物可以直接从船上吊进楼里。 杰克和安龙儿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货运场面,远远看见已经大叫新奇。 杨普用马鞭指着对岸说: "我们面前的江叫浈江,浈江的上游就是江西……" 大家听到江西都忍不住向那个方向看了看。 "韶州东面是浈江,西面是武江,武江的上游就是湖南……"杨普向江面上扬了扬手,叫一条渡船划过来,然后他继续介绍韶州:"武江和浈江从左右夹住韶州,使这里成为三省通衢、咽喉要道,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杰克说:"原来那边还有一条江,美国的纽约城也是这样有两条河夹着……" 安龙儿问道:"美国的纽约城是一个很兴旺很多人的地方吗?" "龙儿这么厉害?你怎么知道那里是很兴旺的地方,不会又是风水书上说的吧?"杰克问道。 安龙儿说: "是呀,平地两傍寻水势,两水夹处是真龙……" "什么?"杰克不太理解七个字一组的古诗式中文。 安龙儿解释道:"撼龙经上说的,两条河流夹着的地,都是会兴旺起来的真龙之地。" "什么撼龙经?" "是风水书。" 杰克挑一挑眉毛说:"喔!真是风水书上说的!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先写好了什么地方可以发展呢?纽约曾经是美国的首都,第一个国会就设在那里,现在纽约港口越来越大,地价一直在升,我在中国赚够钱就到那里买地。龙儿你说那里是兴旺的地方,我相信你说的话啦……啊,快要发财了……" 杰克看着韶州,似乎看到自己成为百万富翁的美好未来。 杨普哈哈大笑:"龙儿兄弟果然眼力过人,韶州是粤北最大的税户,每年向朝廷上交十几万两白银,所以吏治也成了大问题,越有钱赚官吏越腐败,被私吞的何止十几万两。" 绿娇娇对韶州这种地方一眼就可以看通透,她感兴趣的是纽约,她用手拍着杰克说:"唉唉,纽约比韶州大吗?" 杰克说:"大很多!两条河都比浈江大。" "远不远呀?"绿娇娇好奇得不得了。 "坐船要一两个月才能到,你要是去美国的话,第一站就是纽约,那里是全美国的入境登记处。" "那里都是象你这个样子的洋人吧?有没有中国人?"绿娇娇叼住杰克说纽约的事,那边渡船已经来到他们脚下。
两条河流夹成鲫鱼样子的韶州半岛三面临水,赶着马车两刻钟就可以跑完南北。城北连着一片大陆,浈江和武江在韶州城的最南端汇成广东最重要的河流之一北江,这里就是北江的起点。 韶州半岛的中间有一个城池,大约方园九里般大小,四周建着两丈多高的城墙,从南到北走直线的话,两刻钟就可以走完。 大家上了岸后,就看到浈江边那条繁华的大街。从对面江看过来船如排栅,从城里看商号如林,马车货运川流不息。 在杨普的带路下,洋马车从韶州城的南门进入城里,在城池中间的大街上向北走了一阵,再绕进一条小路就看到一个小衙门。 绿娇娇等人一下马车,都大感意外,这样一个有银有货的繁华小城,衙门怎么就那么小呢? 杨普带大家从衙门的侧面进入另一条小路,小路两旁都是两层高的骑楼。骑楼的原理和江边的吊脚楼一样,不同的只是在楼下走的不是船,而是人。当下雨的时候,人在骑楼下走遍全城都不用打伞。 下榻的骑楼可以在后院停马车,也可以从后院走楼梯上二楼。从杨普和门房打招呼的情况来看,这里是衙门招待客人的客栈,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还可以看到衙门的房顶就在客栈的旁边。 大家分好房间,放好行李洗把脸,杨普就拉大家出去喝早茶,安龙儿用绳子把花斑狗大花背也拉上一块出去溜溜。 正在走出客栈大门,迎面走来一个长得不高可是身材粗壮的熟人,正是绿娇娇在广州馨兰巷的老邻居邓尧。 绿娇娇知道邓尧是广州府的捕头,在馨兰巷做邻居时,一向都是布衣打扮,为人也非常随和。今天却看到他穿着绫罗绸缎,一身商人打扮,非常意外。 绿娇娇和邓尧在一个月前见过面,那次绿娇娇的家被神秘人搅毁,邓尧还走过来想帮忙报官。一个月不见突然在韶州碰上,大家打个照面都没有马上打招呼,只是怔了一下。 绿娇娇可不想被邓尧打招呼,邓尧一开口就会叫一声"娇娇",而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成了通缉犯,绿娇娇的身边还有一个正派官员杨普,要是杨普知道她是通缉犯的话,绝对不放过她。 安龙儿倒没想这么多,看两眼认出是邓尧,冲口而出打招呼:"幺哥,你也来韶州啦!" 邓尧一脸茫然地看看杨普和绿娇娇,眨了眨眼睛。 绿娇娇马上开口先叫人:"幺哥--" 声音拖得很长,就是要压住不让他开口说话。 "幺哥,我信了上帝改名字啦,我的新名字叫……"绿娇娇说到这里一时编不出东西,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信上帝要改个什么名字,只好拖长声音回头看杰克。
绿娇娇走到邓尧身边嘻嘻笑着说:"幺哥,叫我新名字试试好不好听?" 邓尧好象恍然大悟:"哦,哦!安琪儿!好听……好听……这不是龙儿吗?一会不见好象就长高了,你们怎么来这里啦?" "你怎么来这里啦?" 绿娇娇和邓尧都不约而同地问对方,大花背走到邓尧的脚边闻来闻去。 杨普对杰克说:"你两个仆人的名字真好听,男孩叫安龙儿,女孩叫安琪儿……安龙儿的是风水大师,安琪儿想必也是某一方面的专才罗……" 杰克瞪大眼睛看着杨普,挠着后脑勺哈哈大笑点头说:"是啊是啊……" "幺哥你先说嘛……"绿娇娇以小女孩的身份合情合理地撒个娇先问人家,让自己有时间想答案。 "唉呀,幺哥是官差,这不是要出远门办差事嘛,这次要到浙江去,路过这里就病了,和衙门的兄弟打个招呼在这里住两天休息一下……咳咳咳……"邓尧说完轻咳了几声,一手捂着胸口。 绿娇娇连忙说:"那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会我回来看你,再和你聊天……" 邓尧说:"好好……呵呵……"一边说一边把绿娇娇拉到一旁,在她耳边说:"你找死啊,全广州城都是通缉你的街贴,你现在还住到衙门里?你到底犯什么事了?" "唉呀我是被冤枉的,这不是要回江西躲一躲嘛,话太长了我回来再找你说,我扶你到房里去吧……" 邓尧说:"不用了,我没事,一会我来找你吧,你几号房?" "一号。" "大房子哟……" "人家是女孩子嘛,我还得带条狗呢,住在最里间安全你别眼红……那我先出去了……" 说完告别邓尧,跟杨普走到江边的茶楼上。 大家在浈江边上摆好茶杯,倒上一杯当地特产白毛清茶,大花背就趴在桌子底下等吃。绿娇娇迎着朝阳吃块糯米鸡,总算觉得人生意义又实实在在地回到肚子里。 她嚼了一会点心,对杨普说:"杨大人,杰克少爷明天还要赶路,如果州同大人忙的话我们也不打搅太久,明天一早我们会自行离去。" 杨普说:"这样啊……我尽快和州同大人安排,你们一会先休息,晚饭前我就会处理好。" "对了杨大人,刚才那位邓捕头你认识吗?"绿娇娇顺口问了一下。 杨普说:"衙门之间常有公事来往,我也不认识这么多人,他们来这里住了五六天,没有和我们打交道,是州同大人安排接待的客人。" 绿娇娇心里打了一下鼓:"哦?呵呵,邓捕头是我在广州的邻居,没想到这么有缘份在这里碰上……他很多人一起来吗?不知道我认不认识?" 第45节:不期而遇(4)
大家笑了一阵,他转过脸对绿娇娇说:"他和三四个人一起来,我没太注意,不过前几天也没见他出来走动,倒是他的同僚出入得多一些。" 绿娇娇微笑点头谢过杨普,由得杰克和杨普在谈天说地,自己别过脸小声问安龙儿:"你记得邓尧吧?" "当然记得,我一到你家他就给我一个红包。"安龙儿得人好处记千年的好人品,是绿娇娇选他回来做仆人的原因之一。 "我不是说这个……他换了衣服你发现吗?" "发现了,过去的衣服都很朴素,今天穿得很漂亮。" "你觉得是不是太巧了?我们在这里他也在这里……"绿娇娇的心里从见到邓尧的第一眼开始,就有一个疑团。 "那怎么啦?"安龙儿摸不透意思。 "就是说……那个……你觉不觉得他的身材象一个人?"绿娇娇咬着嘴唇拿捏着字眼。 "嗯……"安龙儿看着绿娇娇的眼睛想了一会:"好象是有一个象的,不过太不可能了……" 绿娇娇咬着安龙儿的耳朵说:"你觉得他象谁?" 安龙儿也咬着她的耳朵说:"他的身材象炸碎洪老爷尸体的黑衣人……" "对……那个超级强劲的掌心雷……"绿娇娇点点头。 安龙儿说:"当时那人中了杰克一枪,就放烟幕逃跑了……" 绿娇娇说:"就是,刚才杨普还说他几天没有出来,是这两天才见人上街,你说会不会是中了枪在养伤……" "十多天前中枪,会这么快恢复吗?"安龙儿只知道洋枪一枪就可以打死人,怎么治疗完全不知道。 绿娇娇说:"等一下问问杰克,他那枪是往哪里打的?" 杨普看到绿娇娇和安龙儿在嘀嘀咕咕,笑着大声问他们:"安家那两姐弟在谈什么大事呀?" 绿娇娇很不好意思地说:"杰克少爷出门后,广州的生意一直没有打理,我们担心他……"然后绿娇娇看一看杰克,伸了伸舌头,一副说错话的样子。 杰克听不出绿娇娇在暗示杨普,请安龙儿看风水可是要花钱的,他说:"不用担心,我有生意伙伴帮我照看业务。" 杨普说:"耽误了杰克先生的时间真是过意不过,我一定禀告州同大人给杰克先生补偿一下。" "非常感谢,这太好了。"杰克说中文和英文一样直接,杨普听了哈哈大笑说:"快人快语,好!" 喝过早茶已是辰时,杨普回衙门报到,绿娇娇一行便回客栈休息。 三个人牵着一只狗走在大街上,杰克问绿娇娇:"杨普说州同大人是个清官,你觉得一个清官会有钱给我们吗?" 第46节:不期而遇(5)
安龙儿说:"娇姐……我才看了个把月时间的风水书,你这样就叫我去给人家看风水?我怕搞砸了……" 绿娇娇笑着说:"你放心吧,你没听杨普说吗?那个大人也会风水,你错了害不死他……再说你要成为一个风水师,总要有第一次听客人的要求,给客人讲解风水,这次是好机会,你可不要错过……" "我怕说错了……"安龙儿心里悬得很。 绿娇娇走到路边的商铺买了一包甘草榄,给每人分了一颗含在嘴里:"你怕什么呀?说错了大不了给人家赶走,那就上路呗,有什么呀……再说又不是我们自吹自擂拉回来的生意,是人家要请,我们什么水平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人家说了算……" 杰克杰吮着甘草榄说:"嗯……这话有道理,娇娇你很象耶稣……" "我干啥要象椰子酥?"绿娇娇很不屑。 杰克说:"耶稣说过,人不能评价自己。自己说自己好是不对的,只有别人说自己好才真实……" 绿娇娇打断耶稣的话题:"杰克,你上次在芙蓉嶂抬着洪老爷的尸体往山下冲,天上有个人掉到洪老爷的身上……" 杰克听到旧事重提,仿佛回到地动山摇惊心动魄那一幕,他表情痛苦地说:"My god……那件事别提了,我抱着洪老爷的尸体身上臭了几天……" "不要自卑,我们不嫌你臭,我是说那黑衣人把尸体炸了之后,你向他开了一枪,你那一枪是往他身上哪里打的?"绿娇娇说。 "心脏。那种时候要保证打中人,就要打面积大的地方,身体容易打中,所以我就往心脏上打。" 绿娇娇又问:"你打中了吗?" "打中了,我看到他胸前中枪……" "打中心脏当然马上就死掉了……要是子弹没有打中心脏,十几天后这人可以站起来走路吗?"绿娇娇追问道。 杰克说:"这就难说了,如果打到骨头上或是子弹穿过身体,又或者他身上有护甲,打中了他身体上的物件之类都可能不会造成重伤……有问题吗?" "有,我觉得刚才在客栈遇到的邻居很奇怪,他是广州府的捕头,但是却突然出现在这里,我怀疑他跟着我们;听杨普说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来,我觉得是在芙蓉嶂袭击我们那几个蒙面人;而他又有咳嗽,我怀疑他是不是肺部有枪伤;最重要的是他和那个黑衣人的身材太象了。"绿娇娇简明出自己的怀疑。 杰克摇摇头说:"证据很不充分,娇娇你是乱猜的……" "对呀,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广州府的捕头呀。我先住到馨兰巷一年,然后他才搬来,我们做了两年邻居,从没有见过他穿官差服装,他是捕头这件事,也是他自己说的……"绿娇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是有问题……"
绿娇娇想了一下说:"呵呵,龙儿胆子还真不小,我先想想吧。" 回到客栈,绿娇娇已经严重睡眠不足,马上上床睡觉;杰克和安龙儿把大花背绑在客栈后院的洋马车上,让大花背看守着马车,然后回到下榻的二号房,也很快睡着。 大花背的确是一只很敏感的守护狗,每当有人接近马车,从二楼的客房都可以听到它的吠叫声。过了一会,可能经过马车的人都知道了要绕路走,大花背慢慢静下来,绿娇娇听到大花背的表现,心里非常满意地睡着了。 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邓尧来到绿娇娇的门前敲门。绿娇娇开门让了邓尧进房,邓尧对她说: "今天晚上幺哥请你吃饭,叫上你那两个朋友吧。" 绿娇娇说:"今天晚上可不行,我们现在还在等杨大人的安排呢;如果幺哥不急着走的话,明天后天让娇娇请你吃饭吧……" 绿娇娇这一着拖字诀耍得进可攻退可守,明天后天还在韶州的话,可以进一步试探了解邓尧;如果明天要离开韶州,也可以给邓尧来个措手不及。 邓尧听绿娇娇这样说知道人家晚上有饭局了,他又问:"你在广州出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被通缉这么严重?" 绿娇娇说:"我是好心帮人家捉贼,却把贼打死了,没想到那贼是朝廷里的官,唉……幺哥你可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在外面叫我安琪儿好了,娇娇的命就在你手上啊。" 邓尧点点头说:"原来是误杀……那你怎么又到衙门来了?" "我是想回老家避避,可是因为龙儿会看风水,杨大人知道了非得让他来给州同大人看看,我也只好跟来了……"绿娇娇把什么事都往安龙儿身上推。 "龙儿小小年纪还会看风水?"邓尧惊奇地问道。 "幺哥还不是深藏不露道术高强?"绿娇娇轻描淡写地说。 "我一个粗人有什么道术呀,小丫头尽胡说,呵呵呵……"邓尧听不懂绿娇娇的话,憨厚地笑起来。 "呵呵呵……"绿娇娇看着邓尧的眼睛也笑起来:"一个月不见,幺哥是不是在路上发财了?这身衣服可真不错……" "上边要求大家串门穿得好一点,出门办事不能太丢广州府的脸,完全是门面功夫,哪有什么发财……" "你的病好些了吗?"绿娇娇看着邓尧的胸口,想看出有没有包扎伤口的痕迹从衣服里透出。 "有心了,我在路上染了风寒,已经在这里住好几天了,现在才好一点……" "那就好,那就好……"绿娇娇又问邓尧:"你一个人出公差吗?" "呵呵,我们一行三人,幸好有个照应……不然这一病可很麻烦……咳咳……" 第48节:不期而遇(7)
"咳得肺痛是吧?"绿娇娇心痛地问邓尧。 邓尧吞一口口水,顿一顿说:"这外感风寒……是好了流鼻涕就干咳,天天吃药,呵呵……"说完不禁摇头苦笑起来。 绿娇娇话中有话地说:"是啊,要是嫂子在就好,幺哥干这份差事出生入死的受了不少罪,朝廷还是给你发那么点年俸的话,还不如别干算了……" 邓尧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有家有室的,一下辞了衙门的工也没活好干……"说完长长叹一口气:"唉,那好吧,我明天再来请你吃饭,我先走了……" "不好意思啊幺哥,明天娇娇请客,你慢走。"绿娇娇说完站起来给邓尧开门,双手拉开门栓后,肘还没来得及放下来一个转身撞到邓尧的胸口上。 邓尧稍稍缩了一下,还是被绿娇娇的肘撞上,他哎哟一声,笑着说:"呵呵呵,小丫头毛手毛脚的……" "幺哥对不起,你没事吧……"绿娇娇很抱歉地看着邓尧的眉头,只要他眉头皱一皱,必然是胸前有异常的痛感刺激。 不过邓尧并没有皱眉头,笑呵呵地走出门,一边说着没事,一边离开走廊末端的一号房,一个拐弯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绿娇娇嚅着嘴巴无声地咒骂着;"这老狐狸,看我今天晚上揭开你的真面目……" 邓尧前脚走,杨普后脚就到,把绿娇娇三人带进韶州府衙门。 杰克一直在前面和杨普聊天,绿娇娇拉着安龙儿走在后面: "龙儿……看风水最重要是看门,要做到人没进大门,已知三分事;要是话说到一半,再走出去量一下大门就外行加丢人了……" 在绿娇娇的指示下,安龙儿趁杨普在前面走路说话不注意的时候,掏出罗经量过大门的向度和街道产生的来去水口。 绿娇娇又说:"看过大门要记得细节,分析出一个大概方向,然后一层层地走进去,观察各个堂,室,和灶是否合乎法度,每一个好的风水小格局都会增加大格局的福力,坏的当然就会产生煞气……" 当绿娇娇和安龙儿一步步地走进后堂,安龙儿对这个衙门的情况已经了然心中。 绿娇娇在安龙儿身边小声说: "记住,人家找上门,一定是有搞不掂的事情;你要心里有个数,人家是哪方面有疑难,你心里有没有解决的方案;断症容易治病难,所以看风水容易,救应一个风水局可不是书上可以教会的东西,你要灵活运用……" 安龙儿细细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绿娇娇又说:"对方是风水老手,你才是小孩子,他不会对你有很大期望;所以你不会的地方不用死撑,更不必说谎,你直接说不会就行了,可能你在他身上学到东西一生都受用……你还叫我姑姐,家门来历和价钱什么的等我来谈,不一定有钱收,你全力做就行了……"
小小的后花园说是花园很勉强,有土地的地方有些果树,树下长满了杂草,没有一个花盆,也没有任何需要人工照顾的花卉植物,没有土地的地方整理得井井有条,充其量象一块草比较多的空地。 看一个人的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绿娇娇看到这样的后花园不禁暗暗偷笑,这个州同大人分明就是一个食古不化的老夫子。 从花园旁边的房中迎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者,嘴上留着三络灰白短胡子,穿着一身老秀才的素朴打扮。 杨普一见老者就拱手行礼说:"范大人,这几位就是我向你提到的朋友。" 然后他转身对杰克他们说:"这位是韶州府州同范仲良范大人。" 范仲良看上去毫无老态,神采奕奕地向三人拱拱手,说话声如洪钟: "久候各位多时了……这位是西洋神探杰克先生,年轻有为啊!嗯,好!骨格精奇相格大气轩昂,这位一定是风水小神童安龙儿!哦?安琪儿姑娘天仓饱满,神韵出众,一定世出名门,不是普通人啊!欢迎欢迎……" 大家很意外范仲良居然这么开朗,都纷纷回礼。 绿娇娇更感意外,心里暗想这下麻烦大了,一不小心自己钻进了看相佬的套。 邓尧从绿娇娇的房间里出来后,沿走廊一拐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住的房间也在二楼,和绿娇娇的一号房隔着十多个客房。这是一个配了大厅的雅间套房,里面住着他和两位同僚。 他进门后反手关上门,嘶嘶的倒吸着冷气,一手捂着胸口"呼呼"地喘起大气。 "呵哟……呵哟……痛死我了……"邓尧一边叫着痛,一边走到椅子旁边扶着桌子坐下,从房里走出来的两个同僚,他们正是紫禁城钦天监五官正的其中两位,号称快刀神算的陆友和精通风水的金立德。 而邓尧的真正身份,是玄灵官肖检,神霄派雷法传人。 因为国师府从五年前开始,就对广东各地有名望的民间风水师进行贴身监控,而身为朝庭命官的肖检自然也被国师府密调到广州,安排了他的监视对象,并且化名为邓尧。 这五年里,广东的民间风水师无论是开馆执业,还是隐居研究,都被国师府记录在案,再由玄学官员们不断地筛选和拉拢。 在江湖上混饭吃的神棍是最安全的人,他们很快就会经过试探而被放弃,可以安安稳稳地继续在民间骗财骗色。 但是有真才实学的风水师,愿意为清廷服务的都会受到有计划的招揽,不愿意为清廷服务的风水师很快就会被刺杀。 第50节:不期而遇(9)
邓尧接到对绿娇娇的监视任务时,简直怀疑国师府是不是搞错了对象,在他眼里,绿娇娇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邻家闺女。 当他举家迁到绿娇娇隔壁时,更发现这个女孩子虽然生性机巧却胸无大志,成天给人家算个命赚点碎银换鸦片;晚上不太出门,只是天天都闻到鸦片烟味传到自己家,明明就是大烟鬼一个。 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会独居在这种烟花之地,也不知道绿娇娇的家人和背景。有时聊闲话问起,都会被绿娇娇绕开话题。正如邓尧自己所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女孩子不想说,生性厚道的邓尧也不会再追问。 国师府给他的资料上说此人是重点监视的风水师,背景只写了是江西人,其余资料一概没有。对于风水师来说,这等于没有写,因为当时天下的风水师一半出自江西,而神棍骗子为讨口饭吃,更是必称自己是江西风水师。 一起住了两年,绿娇娇和邓尧的妻子小孩都混得很熟,也常常到邓尧家里玩,一来二去他对这个小女孩倒产生些怜爱。 邓尧很愿意住在绿娇娇的隔壁,绿娇娇让他晚上回家有很轻松的感觉。他从来不担心绿娇娇会搞事或联系反贼,而国师府也从来不要求他对绿娇娇进行招安或刺杀,这样的美差何乐而不为呢? 绿娇娇生性伶俐,喜欢搞些小动作捉弄小孩子,可是自己的小孩却都很喜欢,他们把古灵精怪又长得漂亮的绿娇娇当成了一个大娃娃,一见到绿娇娇来家里串门都笑得格格响;有时自己和妻子出门办点事,还会把孩子交给绿娇娇带着,这使邓尧觉得自己象多了个女儿。 八月初绿娇娇的家突然被人捣毁,邓尧没有看到是谁下手,但是当然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他就接到随时准备北上的密令,老婆孩子继续住在馨兰巷,自己则日夜候命。 一个月前,当绿娇娇在鸡啼岭枪杀钦天监官员的消息传到邓尧耳中,邓尧大吃一惊。几天后国师府抽调五官正,由国师直接带领,跟踪绿娇娇北上江西,他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这在历年的行动中是从没有过的大阵势。 然后又知道绿娇娇从清城突然折返南下,邓尧这才发现邻家的小女孩不是小乖乖,绿娇娇正在使一招回马枪,一枪扎在国师府计划中最弱最痛的地方。
才跟上两天,就发现绿娇娇在双龙岗布下陷阱对付孙存真,这更让邓尧对她刮目相看。 在双龙岗上,邓尧看到孙存真和绿娇娇等人缠斗不已,最后孙存真还把刀架在绿娇娇的脖子上,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邓尧毫不犹豫地射出三尸勾命箭要射杀孙存真。 他不知道孙存真是谁,他只知道绿娇娇不能死;一来他接到过国师不杀绿娇娇的要求,二来他视绿娇娇如自己的女儿,绿娇娇再坏,在他眼里也只是调皮狡黠,他象看着绿娇娇长大的长辈,不相信绿娇娇会有害人之心。 在芙蓉嶂一战,他接到国师发出炸尸急令后,察觉国师没有明确指令要杀人,所以他第一时间出手炸尸,为的就是尽快完成炸尸的任务,双方都可以减少伤亡;更大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向绿娇娇出手攻击,抢先炸尸是唯一办法。 当炸尸时自己被杰克开枪打中,邓尧并不觉得特别仇恨,这种大场面的战斗中难免有人受伤,本来就没什么好抱怨,最重要的是还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一来没有违背国师的命令,也算对得起皇恩,二来又不用自己出手和绿娇娇冲突,及时中枪退出战斗未偿不好。 芙蓉嶂一战后,国师下令通缉绿娇娇,预见到绿娇娇很快就会上路去江西,于是自己带着没有受伤的穆灵和穆拓先行上路,安排金立德照顾着受重伤的邓尧、陆友先到韶州府休养,同时继续跟踪绿娇娇直至在江西吉安会合。 在这里遇上绿娇娇,邓尧是又惊又喜,实话说他是挺想见绿娇娇的。两年多来他的家人和绿娇娇总算互相照应,出入招呼吃饭叫上,煲了老火靓汤也会送一碗过去分享,现在一下要成为敌人好象也拉不下老脸。 离家这么久,想念家里妻儿不在话下,能见到绿娇娇这象半个女儿一样的老邻居,对他而言也开解不少思亲之苦。 只是这一次见面实在是太尴尬了,最后绿娇娇还照自己的伤口撞了一肘,真是痛得邓尧哭笑不得。 金立德见邓尧弯在椅子上捂胸啮牙,就问他:"怎么啦老肖,你的伤口没事吗?" "咳咳……刚才不小心给人撞了一下……顶你个肺,本来都快好起来了……咳咳……"邓尧一边咳嗽一边痛陈病情。 陆友也走出来问:"这么不小心,要不要检查一下伤口,你被人近身打了一枪,伤得不轻啊。" "没事了……没事了。"邓尧缓过气,翻晒在八仙椅上慢慢地呼吸,慢慢地说着:"其实也差不多好了,幸好是贴身开枪,弹头从肺边穿过身体,也不会太重伤;那种洋枪的弹头啊……都有火毒,要是弹头留在里面就不一定有得救了。" 第52节:不期而遇(11)
"我伤没有全好,烧鹅火肉之类的不能吃啦,还不是水煮白菜肉片,呵呵……呵哟……嘶"邓尧开着玩笑吸了几口冷气,伤口又扯着痛。 邓尧咳了两声摆摆手说:"你们猜我在楼下碰到谁了?我碰到绿娇娇……" 陆龙和金立德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金立德问:"她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邓尧说:"知道也不敢认啊,我们出手时全部人都蒙着脸,不会认得样子;不过她鬼精灵的,也有怀疑了,她还试探我呢……" 陆友说:"她胆子真不小哇,被通缉还敢走进衙门的地方,这种人要是成了反贼可不得了。" 邓尧说:"我问过她,她说是衙门的人请她来的。" 金立德说:"来了也好,反正大家同路,不如过去打个招呼结伴上江西,我们也可以轮流坐坐洋马车……" 话没说话,三个人都哄笑起来。金立德是开玩笑的,这一次是秘密行动,如果真是这样干,他们可无法向国师交待。 陆友说:"国师一直想知道绿娇娇对《龙诀》知道多少,现在她来了也是个机会,不如等天黑过去偷听一下,打探一下情报。" 金立德对邓尧说:"陆大人身上的伤稍微好点又要精忠报国了,真是可敬可佩啊……" 邓尧说:"他是想去偷看人家女孩子睡觉,老德你别想得他那么伟大。" "两位大哥,又不用你们去,不用一个含血喷人一个口蜜腹剑……"陆友笑着说:"我身体好恢复得快,去运动一下行不行。" 金立德拍着陆友的肩说:"行……吃完饭你就去运动吧,朝廷败类,呵呵呵。" 陆友也拉起邓尧,大家互相骂着朝廷败类走下楼吃饭。 在范仲良招待绿娇娇等人的饭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不过大家志不在吃,只要气氛融洽开心,吃什么都无所谓。 在言谈之间,绿娇娇看出范仲良学识渊博,见解精辟,以他的才能本不应只做一个六品州同,以七品知县是芝麻,一品大学士是西瓜的比例计算,六品州同充其量只是一个酸李子;可惜范仲良为人生性率直,难免在仕途中多受小人陷害,上下波折;从口不择言那方面看,倒是有几分象杰克直来直去的性格。 果然他和杰克最谈得来,也很主动向杰克了解美国的政治运作,对美国没有皇帝,总统换届的做法惊叹不已。 酒过三巡大家都面红耳酣,范仲良话入主题: "龙儿精通风水,不知师出何派?" 安龙儿只是看过绿娇娇给他的风水书,那里知道风水还分门派,他支吾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是姑姐给风水书我看的。" 安龙儿的回答大出范仲良意料之外,天下哪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门派的风水师,他笑着说:"哦?有这样的事?"
范仲良摸着胡子说:"嗯……那可能是三元派的秘法了,今天龙儿一定要让仲良见识见识。" 绿娇娇抢先问范仲良:"听说大人也精通风水之道,不知大人所学是什么派别?" 玄学中人见面,如武林高手切磋武功。门派之间各有秘法,风水师之间往往互相好奇以至想得到对方的绝学,所以知己知彼方能合理应对,绿娇娇在安龙儿说话之前作此一问,非常有必要。 如果是同门同派,交流上要先试探深浅,问清楚师承和辈份;如果门派不同,安龙儿那几招也有够对方新鲜的了。 范仲良回答:"我学的是三合家,玩味了几十年不得要领啊,呵呵呵……" 绿娇娇一听门派不同,可以放心地说话:"范大人过谦了,其实天下风水只是一家,无非龙砂水穴山川形势,数理门派之说只是演绎方式不同而已,应该是殊途同归吧?" 范仲良对绿娇娇含笑点头:"我就知道这小姑娘不简单,年纪轻轻就很会说话。不过仲良每次有机会复坟都会看看是哪一派的作手,发现门派之间还是有高有低。好,听听龙儿对衙门的高见……"说完一番火药味很重的话之后,转过脸看着安龙儿。 "范大人,那龙儿献丑了,不对的地方,还请范大人多指点……"龙儿拱拱手说完开场白就按绿娇娇教他看风水的步骤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韶州背后的龙脉我没有看过,形势有多大龙儿不知道,但是韶州有双江汇流,四周的地气都聚在这里,书上说这是真龙之地,很适合百姓生活和做生意……" 龙儿一边说一边看看绿娇娇。绿娇娇正认真地听他说话,微笑着点点头,让安龙儿大胆说下去。 "韶州城三面环水,水太近太多就形成割脚水的煞气,城里不容易聚气,所以在这里的生意人也会暴富暴穷……" 范仲良在这里当官几年,什么事都摸透了,并不认为安龙儿的见解有多高明。他今天请几个小朋友来吃饭,一来感谢他们破案立功,二来想从小朋友们的身上得到一些启发和新鲜的思维。 不过范仲良却觉得安龙儿的开场白层次老练,他是让安龙儿说说衙门,安龙儿却开口去谈整个韶州的龙脉和水流,由此可见这个小朋友对韶州府已经有一个整体概念,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能够从大到小,层层梳理思路已经很难得。 安龙儿管不得这么多,他第一次当众发言就当着一个大官和这么多人,心里难免紧张,只想快快讲完,不要讲错话就好,他睁着眼睛其实眼里看不到人,一门心思只在说话上:
杨普说:"那条叫风度街,是韶州府最旺的街……" "哦……是风度街,所谓曲则有情,直则无情,风度街直直地通过韶州府,中间没有一点弯曲,从鱼头位置得气后没有明堂聚气,会使韶州府收入多少就花出去多少。"安龙儿看看范仲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肯定。 范仲良从未见过十几岁的小朋友可以说出这种风水论述,不管中不中听,他都含笑点着头说: "韶州府每年收的库银不少,上交朝廷后……衙门的帐上就剩下不多了,还有呢?" 范仲良回应过安龙儿的分析后,又把皮球扔回给他。 安龙儿听了范仲良的话,知道自己的分析大概没错,继续说下去: "听杨大人说,这里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应该也和这两江夹流有关,城地四周的水气太重形成煞气;风度街作为韶州府的中线,却向南方大开,南方为九运火地,现在岁入九运,从现在起十五年间,如果天下大乱,韶州府也难免刀兵之灾;如果衙门可以压在韶州府的中线上,和全城同方向地向南得气,可以使衙门有所收入,又可以化解兵灾;可是现在衙门却放在城池的东北角,大门向东开,对着城外的浈江,这样从风水上说,衙门的收入变得另有途径,不过龙儿不懂官府的事,反正就是不按官府应该的方法赚钱……" 杨普笑着说:"呵呵……是有这样的情况……范大人,龙儿的风水功力还是不错嘛。" "嗯……"范仲良也含笑点着头,一脸赞赏的表情。 安龙儿对大家说:"各位可以跟我出衙门的大门看看吗?" 于是大家跟他走到衙门的门口,安龙儿指着左方说:"这是浈江的上游,从这个方向来的气,被右方的高楼拦截回流,这称为开天门,闭地户,使衙门的财源很足……" 杨普解释说:"右边的高大塔楼叫风采楼,是前朝的旧物了,也算是韶州一景。" "是,风采楼可以为衙门截得财气,但是又使衙门的白虎位高高抬起,就会有虎强龙弱,以下犯上的情况出现……" 安龙儿一说完,范仲良就哈哈大笑,连声说好,摸着胡子让安龙儿快说下去。 安龙儿说:"衙门的大门前对着小巷,把江水的煞气通过小巷层层收进,转化成财气,这里门口小,公堂大,是很好的聚财格局……" 安龙儿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只是挠挠头想着还有什么没有提到。 绿娇娇倒是在旁边吃吃地笑,她对范仲良说:"范大人,照龙儿的说法,你这里不象是衙门,要是看不到头上光明正大的牌匾,别人还以为进了当铺银庄……" 第55节:不期而遇(14)
安龙儿回到公堂之上,指着公堂前通道两旁的房子问:"这六间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杨普说:"这是衙门里的办事房,分别是礼、工、刑、兵、吏、户六房,百姓日常的刑事田税,文教农桑都来这里办理。" 安龙儿点点头,又走过去看了一下说:"这些房子比公堂上范大人坐的那一片地方大得多,财气一进门就先被这些房子夺气……这会……"安龙儿看明白了气的来去,却没有能力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说到具体问题就卡壳。 绿娇娇抬头问范仲良:"龙儿说的意思是小人发富,大老爷捱穷吧?" 杨普和范仲良笑着对视了一眼,范仲良说:"衙门上下一百五十个人里面,最穷就是我;我的轿夫老四……都在风度街上开了个凉茶铺,娶了两个老婆,天天回家路上买两斤猪肉……" 大家听完都哄堂大笑,杨普笑完之后说:"那轿夫家里有五个小孩,两斤猪肉也差不多了。" 大家说说笑笑走回饭厅坐下,范仲良对安龙儿说: "龙儿形势风水的功夫相当不错啊,一般风水师从师三五年也不过如此,你还是自己拿书看的,很不简单了……不过在衙门的布局上,这个衙门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种选址和开门法称为横钉龙气法,得山得水,可以避开双江去水的退气,不至于使衙门穷得揭不开锅。" 安龙儿认真地听着,绿娇娇却从桌下踢着他的脚,安龙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原样傻坐着听范仲良训话。 范仲良又说:"本来民富官不富是天下最好的事情,只可惜这衙门却建出了一个吏强官弱的格局,衙前六房的典吏都层层勾结,各施职能在商号百姓中渔利成灾,连百姓来登记户籍都要收取文书的润笔钱,最近我还发现下边的人有私贩鸦片的问题……" 说到这里,大家都安静下来,因为官府一向禁烟,现在范仲良主动说到衙门里的人居然在贩卖鸦片,就算是大家明知衙门就是这个样子,也不好作声。 杰克说:"这些事不是通过风水可以改变,我想根本问题还是在制度上。" 范仲良说:"制度早就有了,而且还定得很严厉,但是一百多个人骗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就算我除掉几个主要人物,很快又会有人顶上做那份肥差。除非我一次过把全部人都治罪,这样的话衙门就可以关门大吉了,韶州府管的不只是韶州城,这里管着方园几百里地啊……" 绿娇娇问道:"那范大人的意思是……" "我想从风水格局上着手,先削弱六房典吏的运气,再加强本官的正气,全面配合整顿。" 第56节:不期而遇(15)
"哎……我知道龙儿还在学东西,我是想安姑娘和杰克先生可以帮一帮我。" 绿娇娇和杰克一下瞪大了眼睛,互相看一看说不出话。绿娇娇怕杰克开口乱说话,她抢先说道: "民女只是读过两天私塾,胸无点墨,实在没有能力帮助大人,而且我们还要赶路到江西,如果不是杨大人邀请我们已经远离此地了……所以……" 杨普连忙出来打圆场:"安姑娘先不要急,范大人每日公事繁忙,衙门里可以商量点事的人不多,如果各位可以在韶州留多一两天,范大人和我都很想多听听各位的高见,为我们参详一下,不会花太多时间。" 范仲良也说话了:"杰克先生是洋人,给我带来很多吏治上的新观点;安姑娘相格清贵,出身名门,日后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今日双颧带赤气,来到这里怕只是因为官讼缠身,才有如凤落低枝,如果三位能多留几天,为百姓做些好事就好了。" 绿娇娇才不吃这一套,她心里自有一个算盘;再说搬出看相这一套来吓唬她,她最受不得这种气,于是拱一拱手说:"我们只是过路的商旅,何德何能在国家大事上插嘴,明天我们一早就起程了,还请范大人另请高明。" 范仲良看这三个人软硬不吃,一脸惋惜地站起,叹一口气说:"百姓没有福气啊,人才留不住,留下来的全是硕鼠……" 绿娇娇也站起来抱拳拱手说:"范大人错爱了,我们深感惭愧,还望大人多多包涵,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叫安龙儿包起桌上没吃完的饭菜,领着杰克和安龙儿离开衙门,杨普连忙跟上送他们出门。 绿娇娇又对杨普说了很多非常谦虚的客气话,然后回到客栈。
在客栈的后院找到大狗花背,大花背一见他们开心得摇头摆尾,见人就舔,安龙儿把刚才收回来的饭菜给大花背吃过,然后大家一起把大花背带上二楼一号房。 杰克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带大花背上房,进房后就问绿娇娇,绿娇娇笑而不答,她对安龙儿说: "今天大家都睡了一个白天,现在吃饱饭要运动一下了……你快脱了这身长衫,回房换上短打衣服,从我们的房顶摸过去十七号房顶,那是邓尧的房间,你想办法看看他们的情况,搞清楚邓尧有没有带伤在身,他们为什么来到韶州……" 杰克这才知道绿娇娇急着走人原来是为了回来玩这个游戏,他听了也很兴奋,自告奋勇说:"我和龙儿一起爬过去吧。" "不行!你那么重,从瓦顶上掉到人家的房间里怎么办?你留在这里保护我,大花背也是。"绿娇娇的安排,杰克非常喜欢,笑容马上挂在脸上。 安龙儿却还站在原地,他的心思还在范仲良那里:"娇姐,为百姓做好事不好吗?你为什么不帮范大人呢?" 绿娇娇看到安龙儿如此厚道真是哭笑不得,她走到安龙儿身边说:"一来这是天意,大清不行了,我们不应该帮;二来他有自己一套风水,但是很多不对的地方,我们不能教会他,这些我会慢慢告诉你;三来他太穷了,给不起钱;四来……我把大清卖了一万两黄金,我不能和一万两黄金过不去吧……" 安龙儿还是皱着眉头看着绿娇娇,绿娇娇也半晌看着他。看安龙儿的势头,绿娇娇不答应他的话,他是不会去爬瓦顶偷听了。绿娇娇看着一脸认真的安龙儿,不知是在坚持还是在撒娇,扑哧笑出声来,无可奈何地说: "好了好了……别这个样子,帮吧。不过说好了,只管整顿官吏,只打贪官,人家升官发财那一块不管,好不好?" 安龙儿听到绿娇娇这样说,点点头也露出了笑容。 "天大的事也答应你了,你一会可要好好干活……"绿娇娇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穿绿色旗袍的小布娃娃,交到安龙儿手上。 安龙儿和杰克认得这个布娃娃,就是绿娇娇曾经在双龙岗上用来做八字替身的玩偶。 绿娇娇说:"把这个带在身上,如果被人发现了,不要逃跑,不要打斗,你只要说我发脾气骂你,把你的布娃娃扔到屋顶上就行了,我自然会来保你。" 安龙儿点点,绿娇娇又说:"现在是戍时末亥时初,一般人都是刚吃完饭回来,正是聊天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潜伏到他们睡觉……记得小心,耐心……" 安龙儿回自己的房间准备好之后,就从窗口出去,一个倒卷帘翻身上了房顶,无声无息地向十七号房顶潜行过去。 绿娇娇和杰克坐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杰克的手指在桌面敲出有节奏的声音。 杰克尽量用最潇洒的姿势坐着,用最俊朗的表情看着绿娇娇;绿娇娇则眼珠四处转,好象在想事,又好象不知所谓地等待着什么。 杰克吞了吞口水,拉椅子坐近绿娇娇,清清喉咙说:"咳咳……阿……我们……" 绿娇娇突然说:"我们来玩游戏吧。" 杰克很精神地说:"好!玩什么?" "我们来玩捉贼,你捉我……" "喔!这是个好提议!我要是捉住你了有什么奖赏?"杰克马上想到美好的赢家奖励。 绿娇娇转着眼珠说:"嗯……我想想,还是先说你捉不住我怎么样吧……" 杰克说:"我捉不住你的话给你亲一下,我捉住你的话你给我亲一下……" "不行,人家是女孩子,这样太亏本了……这样吧,每捉一次算一个回合,你捉不到就要罚一两银子,你再从身上脱一件东西,衣服裤子都可以……皮带码上的子弹不算,手枪和枪套只算一份……"绿娇娇开出很让杰克意外的条件。
绿娇娇抿着嘴唇斜眼看着杰克,脸上带着邪邪的笑:"好啊……你站在那边,开始……" 杰克慢慢走近绿娇娇,看准了机会伸开双手就向她抱去。 这正是绿娇娇想要的训练,她半蹲让过杰克的大手,一步斜踏就窜到杰克的侧面,当杰克转身回手时,绿娇娇已经踏出三角形轨迹的第二步;当第三步顺着旋转的势头落地,绿娇娇刚好站在杰克的身后,她伸手拔出杰克腰间的左轮枪。 杰克只看见人影一晃,绿娇娇从自己眼前消失,他站起来转身看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的鼻子,绿娇娇拿着枪格格笑,枪在她手 |